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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戒备期

    蝉鸣把盛夏的尾巴拖得很长,九月的风卷着法桐的落叶飘进校门时,我攥着新初一的学生证,指节都捏得微微发白。这是我进入初中的第三周,班主任在班会上笑着说,刚入学的第一个月是“初遇戒备期”,大家都还带着自己的小壳子,慢慢熟悉之后,就能把壳子打开,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那时候我坐在教室的第三排,指尖转着刚买的新钢笔,心里偷偷不服气。什么戒备期,我小学当了六年班长,跟谁都能聊两句,哪用得着什么慢慢熟悉。可没过三天,我就发现班主任说的话,全是真的。

    我们宿舍一共六个人。我是第一个到的,收拾完床铺之后,我热情地帮下一个进来的女生拎行李箱,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接过箱子的时候对着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转头就安安静静收拾自己的东西,再也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后来我知道她叫林晓,小学的时候在另一个区读书,据说从小到大,从来没住过校。

    第二个进来的男生叫张野,皮肤黑黑的,背着个巨大的运动包,一进门就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咚”的一声震得床板都晃。我以为他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主动凑过去跟他聊篮球,说我也喜欢打后卫,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就低下头去系自己的鞋带,再也没接话。剩下的几个室友,一个抱着书安安静静坐在床边背单词,一个戴着耳机刷视频,连头都没抬过,最后一个进来的男生,放下行李就跑出去打电话,直到晚上熄灯才回来。

    第一天晚上的宿舍,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床铺传来的轻轻翻书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小学的宿舍,大家熄灯之后会躲在被子里偷偷讲悄悄话,聊游戏聊动画片,笑到宿管阿姨敲门警告都停不下来。可现在这里,六个人躺在六张床上,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打扰到别人。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戒备期”是什么感觉。我们就像六只刚被放进同一个笼子里的小刺猬,都想离对方近一点,却又怕自己身上的刺扎到别人,也怕别人的刺扎到自己。每个人都把自己最外层的壳竖起来,只露出一点点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触碰周围的新环境。

    真正的破冰发生在开学后的第七天。那天夜里我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个小火炉,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下来,想自己去医务室,刚走到宿舍门口,腿一软就差点摔在地上。我以为大家都睡着了,没想到下铺的张野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冲过来扶住我,他的手心全是汗,声音里带着点慌:“你怎么了?发烧了?”

    他这一喊,整个宿舍的灯都亮了。林晓从上铺探出头来,看见我通红的脸,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跳下来,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退热贴,手忙脚乱地往我额头上贴。那个一直戴着耳机刷视频的男生,抓起自己的外套就往我身上裹,背着我就往医务室跑,剩下的两个人,一个跑去跟班主任报告,一个拿着我的水杯,跟在后面一路跑一路给我递热水。

    我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看着前面张野举着手机帮我照路的背影,看着林晓跑在旁边,一直伸手扶着我的胳膊,生怕我从背上滑下去。那天晚上的风已经带着初秋的凉意,可我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我们之前明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在我发烧的这一刻,所有人的戒备壳子,好像一下子就裂开了一道缝。

    我在医务室挂水的时候,他们几个都没回去,围在我旁边坐成一圈。张野挠着头跟我说:“其实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特别怕跟新室友相处。我以前小学的时候,跟室友闹过矛盾,吵得特别凶,所以我这次打定主意,刚来的时候少说话,免得得罪人。”

    林晓坐在我旁边,帮我把额头上的退热贴按了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也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住校,我妈跟我说,到了新环境不要什么话都跟别人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我第一天看见你那么热情,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怕你是那种特别爱打探别人隐私的人。”

    那个背我来医务室的男生叫陈默,他摸了摸后脑勺:“我以前小学的时候,因为太爱开玩笑,被别人误会过,所以上了初中我就干脆天天戴着耳机,假装自己很忙,不跟别人多接触,就不会出错了。”

    我们几个坐在医务室的灯光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自己之前藏在心里的戒备,说到好笑的地方,大家都哈哈大笑,连守夜的校医都被我们逗得跟着笑。那天挂完水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们谁都没有睡意,干脆坐在各自的床上,开着小台灯,从自己的小学趣事聊到喜欢的动画片,从最讨厌的科目聊到以后想考的高中,一直聊到窗外的天都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从那天之后,宿舍里的“戒备期”就像被太阳晒化的冰,一点点消融了。

    以前永远安安静静的林晓,会在早上起床的时候,跑到每个人的床边喊我们起床,把热好的牛奶塞到我们手里;以前永远冷冰冰不爱说话的张野,每天下午放学都会抱着篮球去操场打球,回来的时候总不会忘记给我们每个人带一根冰棒;以前天天戴着耳机的陈默,成了我们宿舍的“专属搬运工”,谁拎不动的东西,喊他一声他立刻就过来帮忙。

    我们也慢慢发现,每个人竖起来的戒备壳子下面,都藏着一颗柔软的、怕受伤的心。林晓的戒备,来自于她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的不安,她怕新环境里的人不像家里人那样包容她;张野的戒备,来自于之前和朋友吵架留下的阴影,他怕自己太热情,最后反而搞砸了关系;陈默的戒备,来自于曾经被人误会的委屈,他怕自己说错话,惹得别人不开心。

    我们每个人在初遇的阶段,都带着这样那样的小防备。就像刚被放到新池子里的小鱼,会先躲在石头后面观察很久,确定周围没有危险了,才敢游出来,大口大口地吐泡泡。班主任说的“初遇戒备期”,从来不是什么阻碍我们交朋友的东西,它是我们每个人保护自己的小铠甲,是我们面对陌生世界时,下意识给自己套上的一层缓冲垫。

    我还记得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我数学考得特别差,卷子上的红叉叉看得我眼睛发疼,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低着头掉眼泪。我以为没有人会发现我不见了,可没过多久,他们几个就找过来了。张野手里攥着两瓶冰可乐,塞给我一瓶,什么都没说,先陪我坐了十分钟。林晓坐在我旁边,把自己整理了整整一本的数学笔记放在我腿上,笔记上的每一个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得清清楚楚。陈默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走,咱们去打球,打一场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那天傍晚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在操场上跑着跳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混着我们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我手里攥着那本厚厚的笔记,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我突然明白,“初遇戒备期”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我们一直防备着彼此,而是让我们在慢慢的相处里,一点点卸下铠甲,慢慢发现,原来身边的这些陌生人,都有着最善良、最温暖的内心。

    后来我们在宿舍的墙上贴了一张大大的日历,把我们“破冰”的那天,用红笔圈了起来。我们一起在上面标记每个人的生日,标记运动会的日子,标记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爬山的周末。以前熄灯之后安安静静的宿舍,现在每天晚上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宿管阿姨敲门警告我们的次数,越来越多,可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初一的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会上问我们,现在谁还觉得自己还处在“初遇戒备期”?全班同学都笑着举起了手,又马上笑着把手放下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心照不宣的笑意。我们都曾经带着防备走进这个新班级,我们都曾经穿着厚厚的铠甲,小心翼翼地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可正是这段带着点试探、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戒备期”,让我们后来的友谊,变得格外扎实,格外珍贵。

    现在我站在初中校园的香樟树下,看着刚入学的新初一学弟学妹们,像我们当初那样,带着点拘谨、带着点不安,在校园里慢慢走着。我看着他们互相试探的眼神,看着他们想打招呼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就像看见了当初的我们。

    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里,都会经历无数次这样的“初遇戒备期”。你转到新的学校,去到新的工作环境,遇见一群新的人,你都会下意识地竖起自己的小防备,怕受伤,怕尴尬,怕自己做得不好。可你要知道,那些竖起来的尖刺,那些套在外面的壳子,从来都不是为了把别人推远。它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等一个能让你放下心来的瞬间,等你慢慢发现,身边的这些人,都值得你卸下所有防备,把最真实的自己,交到他们手里。

    风把香樟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我的室友们在远处喊我的名字,抱着篮球朝我跑过来。我笑着朝他们跑过去,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不像话。那段带着点青涩、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初遇戒备期”,永远是我初中记忆里,最温柔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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