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合围之势已成,西夏援军四面受敌。
原本严整的防御大阵内外崩裂,士卒首尾不能相顾,厮杀无序、奔走慌乱,蕃军精锐,顷刻间乱作一团,溃势如山倒。
就在全军军心濒临溃散之际,一阵清亮急促的哨音刺破漫天杀声,节节传遍乱军之中。
西夏副都统身旁亲卫拼死振臂嘶吼,声震乱阵:“都统在此!全军聚拢,随统军冲杀突围!”
散落四野的西夏溃兵闻声一震,惶惶乱步骤然定格。
绝境之中,主将旗帜不倒、主将尚在死战,便是唯一的生路与底气。
原本四散奔逃的蕃兵,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调转身形,朝着主将马前聚拢,颓败的军心稍稍稳住。
而这名西夏副都统,也确实了得。
身陷重重宋师包围,身后是折家军衔尾急追的铁骑,身前是层层堵截的步骑死阵,可他神色不惊、战意未衰。
策马且战且走,耳听身后马蹄轰鸣,他竟能在高速奔逃之间,稳坐鞍马、反手抽弓、搭箭、松弦。
咻!
冷箭穿风,破阵而出,精准射杀数名冲在最前、紧追不舍的宋军锐卒,逼得身后追兵节奏一滞。
眼见前方宋军步骑列阵堵路,层层甲戈封死突围出口,西夏副都统双目赤红,煞气冲顶,厉声暴喝:“挡我者死!”
声落马疾!
他俯身贴伏马背,双腿狠狠夹紧马腹,胯下良驹吃痛狂奔,马速瞬间拔至极致。
手中长枪平举横出,枪尖寒芒森冷,对着迎面拦路的一名宋军甲士直挺而去。
那宋卒刚举盾格挡,便被这雷霆万钧的冲势连人带盾一并捅穿!
巨力未消,副都统手腕猛甩,枪杆横扫,将那名士卒的身躯径直挑飞半空。
飞坠的尸身重重砸落,接连撞倒身后数名宋军兵卒,阵前瞬间被撞出一片混乱空档。
周遭宋军将士亲眼目睹这般凶威悍勇,人人心头骤骇。
此人马战之猛、蛮力之沉,远超常人想象,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上前缨其锋芒,被他气势震慑,纷纷退让,不敢拦阻。
后方压阵的折可求见此情形,心头大急!
此将勇冠三军,若放他脱身归返西夏,日后必成大宋西疆大患,后患无穷!
危急之间,他火速抽弓搭箭,连扣三弦,三枚羽箭破空连射,分取敌将咽喉、心口、马首三处要害,箭速如风,封堵所有闪避余地。
可西夏亲卫早已舍死护主,飞身扑上,以身挡箭。
嗖嗖嗖三声闷响,羽箭尽数贯入亲卫胸膛,三名亲兵当场殒命,却硬生生替自家主将挡下绝杀三箭。
“拦住他!绝不能放他走!”
折可适策马急冲,厉声怒吼,眼底满是忌惮。
此人悍勇绝伦、临阵不乱,如今绝境尚且如此凶悍,一旦脱围归营,来日必是宋军死敌。
奈何周遭宋军士卒皆被方才那记挑飞砸人的凶势吓破胆,眼见那匹战马风驰电掣狂奔而来,
脚底发虚、面有怯色,竟无一人敢上前封堵拦截,眼睁睁看着西夏副都统策马疾驰,距离包围圈缺口越来越近,突围只在转瞬之间。
全军束手之际,一道漆黑甲影,骤然从乱军死角直冲而出!
正是孤身屠阵、浴血未歇的韩世忠。
他弃马步战,双手紧握长刀,满身征尘血污,甲叶浸透血水,步履沉稳如铁,不避奔马锋芒,直直朝着疾驰的西夏统军对冲而去。
马快人疾,两相逼近。
马背之上的西夏副都统低头望见,见来者只是一名徒步宋兵,当即眼底掠过一抹极致轻蔑的冷笑。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久经沙场,深谙马战碾压步卒之道,高速奔马的冲撞之力,足以将这步战宋将踏碎撞飞。
当下他枪尖锁定韩世忠头颅,手腕微沉,蓄力待刺,心中已然浮现出一枪爆颅、将此人当场挑杀的画面。
在他眼中,这是必死的结局。
可韩世忠冲来,从来不是为了硬碰硬接他的枪!
电光石火,生死一线!
就在马势将至、枪尖及身的刹那,所有人都以为韩世忠必死当场。
韩世忠骤然腰身全力后仰,整个人重心压到极致,几乎贴地,同时双腿猛然发力滑跪而出!
咻——!
凛冽枪尖贴着他的兜鍪顶端擦过,劲风刮得甲片震颤、发丝纷飞,只差分毫,便是爆头殒命!
险避绝杀的瞬间,韩世忠双手紧握长刀,借着滑跪俯冲的惯性,刀锋朝下,向着马腿要害,狠狠劈斩而去!
马背之上的西夏副都统终究是百战宿将,临阵反应快到极致。
察觉刀风袭马、杀机下移的刹那,他心神骤惊,猛扯缰绳!
唏聿聿——!
胯下神驹通人性,骤然长嘶人立,前蹄高高扬起,堪堪避开这一刀断腿之厄。
身形已然贴地、姿势已然用尽的韩世忠,不可思议的拧动腰身,腰腹巨力迸发,手中长刀不坠不卸,顺势改下劈为斜上斩!
寒光一闪,刀势刁钻诡绝,贴着马腹之下逆行而上!
噗嗤——!
利刃破甲切骨的脆响刺耳至极!
西夏战马后蹄虽裹着厚重护甲,却挡不住这等含怒全力、刁钻至极的一刀。
精铁护甲应声裂开,马腿筋骨皮毛尽数被齐齐斩断!
鲜血喷涌,马骨断裂!
战马悲鸣,轰然倒地。
西夏副都统随着倾覆之势被甩离鞍桥,重重摔在黄土之上。
久经沙场的大将毕竟不同常人,临危不乱,半空里拧肩收腹,卸去坠势,
落地后非但不溃,反而顺势一滚,稳稳横枪于胸,甲叶摩擦,双目死死盯住身前的韩世忠。
四周杀声如潮,可两人之间,一时竟静得可怕。
韩世忠持刀立在马尸之侧,长刀仍在滴血,腰腹起伏,呼吸沉重。
方才那一滑跪、一反斩,几乎耗尽了浑身气力,手臂发麻,肩背筋脉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退,只是缓缓将长刀横到身前,刀尖斜指地面,一步一步,重新压上前去。
西夏副都统抹了一把脸上尘土,忽然狞笑起来。
“好,好一个步将!” 他声线沙哑,“某家今日才遇着真正的对手。”
韩世忠不答话,只是脚步更稳,目光更冷。
两人一合。
夏将先动,长枪贴地横扫,直取韩世忠下三路。
韩世忠脚步猛然一顿,长刀从胸前反撩,刀刃撞在枪杆之上,爆出一串火星。
两股巨力相交,两人手臂同时一震,各自退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