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袍有危,则倾力相救;同僚有义,则以诚相待。”
高俅扬手,接连几鞭重重抽在晁盖的甲叶上,一声声脆响回荡在谷口。
“不为私怨兴刀兵,不为财利坏法度。”
又是几鞭落下。
“军誓背得滚瓜烂熟,可你自己瞧瞧,你都干了何等蠢事!
阵前争功,意气相斗,若是乱了阵势,连累左右将士送命,你担得起吗?”
高俅再一次将马鞭高高扬起,正要落下,仁多保忠快步上前,伸手拦在中间。
“仁多经略,你且让开!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混账东西!”
仁多保忠心底暗自腹诽,谁还没管过个人啊,这戏也太多了吧。
嘴上喊着要抽死,人家身上穿的步人甲,你便是拿刀砍也要砍好一会呢吧,拿个马鞭糊弄谁呢?
但是高俅面子都给到这里了,自己要是在一直绷着,到显的他不懂事了。
一边拦着高俅,一边连声劝和:“太尉息怒,太尉息怒!晁大夫亦是一心杀敌,所幸未曾酿成大祸。
还望太尉宽宥。”
见仁多保忠执意相拦,高俅这才收住扬起的手,转头瞪向晁盖:“今日若非仁多经略替你求情,我绝不轻饶。”
话音一转,他收了马鞭,神色缓和,转头看向仁多保忠,拱手致歉。
“手下人管束不周,出言出言不逊冲撞经略,是我御下不严,令经略寒心了。”
仁多保忠得了体面,顺势接下这台阶,躬身回道:“太尉赏罚分明,保忠心中佩服。
此后保忠自当竭尽所能,为大宋效命,奋力征战。”
随后高俅环视在场汉蕃诸将,激声高昂道:“我再重申一遍!
但凡入我大宋户籍者,便是大宋子民!
从今往后,汉蕃一体,皆是并肩杀敌的同袍战友。
今日私怨争功之事,仅此一次,往后绝不许再犯!”
言罢,他转头看向仁多保忠,神色诚恳:“仁多经略,我早已传令军械司赶制制式战甲,如今已然运抵边境。
等你麾下所有蕃部将士,全部换装大宋甲胄。
身披宋甲,便为宋臣,自此不分蕃汉,皆是一家人。”
这番话,给足了仁多保忠,还有他麾下党项精锐的面子。
当众消弭隔阂、兑现承诺,抚平了先前晁盖狂言带来的裂隙,让在场所有蕃将、蕃兵安心。
安抚人心既定,高俅随即收敛神色,接过王寅递来的战报细阅。
听闻此番古浪峡一战,俘获西夏兵卒近万,
他垂眸沉吟片刻:“近万降卒,不可妄杀,亦不可轻易放归。”
高俅想了想后缓缓说道,“全部押赴河湟安置。
如今河湟新辟,官道修缮、荒田开垦、水利疏通处处缺人,正好令这批降卒就地劳作改造,以赎刀兵之罪。
待我大宋彻底平定河西、覆灭西夏之日,再论其人功绩勤勉,或择优收编入伍,或酌情遣返还乡。”
王寅闻言心中暗叹,不愧是太尉,这话说的真漂亮。
明明是将降卒充作苦力、充盈边疆劳力,偏偏“劳动改造”四字说得极为,极为仁义。
既给了一众降卒改过自新的盼头,安稳人心不生暴乱,又让外界世人皆知,大宋王师乃是仁义之师,不嗜杀、不暴虐,恩威并施。
“末将遵令!”王寅拱手领命,即刻转身下去安排押解、安置诸事。
日暮入夜,古浪峡大营灯火通明,高俅设下庆功宴,款待汉蕃诸将。
席间众将士气高涨,连日连战连捷、拓土收民,人人战意滔天,纷纷起身请命,恳请带兵西进,趁势踏平西夏余势。
高俅见军心可用、士气鼎盛,顺势敲定西进部署,当众颁下将令。
以仁多保忠为西路军主帅,总领西进战事;王寅、朱武为副帅,协理军务、统筹攻防;
杜壆、史文恭为左右先锋,领精锐前驱破阵。
调仁多保忠麾下精锐蕃骑五千,搭配西军步卒一万,合兵一万五千整,全线向西推进,蚕食西夏河西残余地界。
随后,高俅看向仁多保忠麾下这支全新整编的队伍,沉声定名:
“此军立足河西、怀柔蕃部、心怀大宋,便定名——怀朔军。”
怀朔二字,怀抚边民、固守朔疆,寓意深远,既贴合河西地缘,也彰显了大宋招抚安边的国策。
粮草转运、后勤补给全权交由卓啰城统筹支撑。
高俅心里算盘打得飞起。
仁多保忠世代盘踞河西,积累数十年钱粮物资富足无比,更何况赵佶近日刚御赐十万贯赏金,如今的仁多保忠,富的流油啊。
既然此人归宋效忠,那他积攒多年的家底、朝廷拨付的赏金,便该用在大宋拓边的刀刃上。
用仁多保忠的钱粮,养大宋的兵、打河西的疆土,既不耗朝廷内帑,又能借其底蕴快速稳固新占地盘、横扫西夏残余势力,一举数得。
宴席之上,酒酣气盛。
怀朔军诸将人人振奋,只待来日破晓,挥师西进,再立奇功。
晚宴散去,帐中烛火摇曳,高俅单独留了晁盖下来,帐内只剩二人。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晁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错哪里了?”
“军誓所言,同僚有义,则以诚相待;不为私怨兴刀兵,不为财利坏法度。”
“听你那口气,心里还是不痛快。” 高俅盯着他。
晁盖握紧拳头:“属下不敢。”
“不敢,便是嘴上服软,心底仍有不服。”
“没有,没有。” 晁盖连忙抬眼辩解。
“没有最好,有了也给我忍着,伐夏国战期间,我的时间可谓是千金难买,
为了你一时冲动,我半夜跑过来给你擦屁股,忍不了了你就回你的东溪村当你保正去。”
晁盖一听这话,心头大慌,忙向前半步:“太尉,千万不要赶我走!往后我绝不再犯。”
方才当众受罚,他心底又委屈又憋着一股火气。
后来鲁达私下劝他,说太尉当众动鞭,本就是演给仁多保忠与一众党项降兵看的。
他身披厚重步人甲,那一鞭落在甲片上,伤不到皮肉,反倒是太尉挥鞭的手,怕是震的酸痛。
武松也从李助口中听闻,高俅一接到仁多保忠上书,便星夜兼程赶来,唯恐二人仇怨爆发,引得蕃部哗变。
晁盖想到此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倘若仁多保忠执意追究,仅凭这桩事,自己便是万死难赎。
看着这条壮汉急得眼眶发红,高俅才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你与仁多保忠旧怨深重,留在怀朔军,迟早再起风波,你随我一同返回,去秦镇川那边。
你二人本就相识,去跟他守好我大军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