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是三天前挂出来的。
赵磊把那张单子抄回来的时候，议事厅里的人都围了上去。单子不是纸，是一枚薄薄的金属片，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看不懂的纹章——一轮被云遮住的太阳。上面一行字，压得极重：
“悬赏：沉渊城主，活口。价，一百枚星耀晶核，或等值资源，任选。“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然后是王胖子先骂出了声：“一百枚星耀晶核？他们当晶核是白菜？“
“不是当白菜。“苏清雪盯着那枚纹章，脸色很沉，“是当'标价'。它在告诉所有据点、所有游商、所有活不下去的人——沉渊城主的命，明码标价。它不指望真有人能杀他。它要的，是让'杀沉渊'这件事，变成一门生意。“
陆沉拿过那枚金属片，真·解析铺上去。
【目标：苍穹·悬赏令（公开级）】
【材质：非本地工艺，冷轧合金，纹章即“版权“标识】
【来源：投放点三处，均为离沉渊最远的黑市；投放人未留频率，只留纹章】
【备注：它不藏。它把名字、把纹章、把价码，全都摆在明面上——因为它笃定，你拿它没办法。】
“它连藏都不藏。“陆沉把金属片放下，“因为藏，是弱者做的事。“
孙强拍案：“沉哥，我去黑市，把这单子的源头砸了。“
“砸黑市没用。“陆沉摇头，“黑市是它的招牌，不是它的根。它的根，在资源上。“
他说得没错。这三天，沉渊的脉门，一节一节地被人捏住了。
第一桩，矿。沉渊两处晶核矿脉的收购商，一夜之间全换了人，新来的商队压价压到了三成，还明说：要么按它的价卖，要么没人来收。第二桩，药。林晚的净化针剂原料里，有两味关键矿盐，区域内的两处产地，三天内被人以高于市价五倍的价格，扫了个干净。第三桩，人。
“公会残线。“苏清雪把一份文书推过来，“西线那支归附咱们的老队正，前天来报，苍穹的人找过他们三次。条件开得很足——粮、药、武器，全给。只要他们'脱离沉渊，跟苍穹做买卖'。“
“老队正怎么答的。“
“把人轰出去了。“苏清雪顿了顿，“可他说，旁边两个小队，动心了。“
陆沉没说话。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手。一个靠资源链吃饭的财团，最不缺的就是钱、是货、是把人从你身边一点点撬走的本事。它不来打沉渊，它来挖沉渊的根——挖到你身边的人，一个个转身走掉，你连敌人是谁都抓不住。
“沉哥，“赵磊开口，“它约了。“
“约什么。“
“话。它在城北的旧驿站，留了个信，说明天午时，派'代言人'来见城主一叙。只来一个人。“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
“一个人。“孙强冷笑，“它胆子不小。“
“它胆子不大。“陆沉把金属片收进掌心，“它只是算准了——一个人来，我不会杀。“
“因为它要的，从来不是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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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城北旧驿站。
一座半塌的老屋，四面漏风。陆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三十许，一身深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坐在断墙下的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只小木箱、一壶还温着的茶。末世第二十天以后，陆沉就没见过谁穿成这样——干净、挺括、有条理。这不是活下来的人的样子，这是被完好地“送“进来的样子。
“沉渊城主。“那人起身，欠了欠身，礼数周全，“顾延。久仰。“
“苍穹的代言人。“陆沉在对面的一张断椅上坐下，没碰那壶茶。
“是。“顾延笑了，“不过是来谈和的代言人。“
“谈和。“
“沉渊有沉渊的强，苍穹有苍穹的货。“顾延摊开手，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资源链，最好的药剂工艺，最完整的矿区网络。沉渊有最好的刀。刀和货，本就不该对着。城主只要点头，资源、药剂、晶核，沉渊要多少，苍穹给多少。“
“条件。“
“两个。“顾延竖起两根手指，“一，沉渊的药，共用苍穹的'标准'。配方交出来，由苍穹统一生产、统一出货、统一定价。二，沉渊的矿，接入苍穹的资源网。收益分成，沉渊拿七成。“
真·解析，无声铺开。
【目标：顾延（自称·苍穹代言人）】
【阶位：钻石（虚浮·根基不足）】
【基因片段：注射型·药剂堆砌；非自身进化，气血底下浮着一层不属于他的序列】
【破绽一：西装无褶、皮鞋无尘、十指无茧——他不是走了一路来的，是被“送“到驿站门口的。驿站三里外，有一辆熄了火的车】
【破绽二：他说话时，右袖口的第三颗扣子，有一颗极小的凸起，不是扣子，是植入体内的“返航信标“——他在被定位，也在被监听】
【破绽三：他掌心有一道极淡的、反复握过东西的印子。他随时准备握一样东西——一件不在屋里的东西】
【备注：他不是来谈和的。他自己也是被“谈“的那一个。】
陆沉看完，忽然笑了。
“顾延。“他开口，“你这一路上，坐的是车。“
顾延端茶的手，停了半寸。
“你到驿站三里外下车，走这三里路，特意换了这身西装，把鞋擦干净，十指不见一点茧。“陆沉的声音很平，“你想让我觉得，你是个能从天上走的、有底气的'代言人'。“
“城主好眼力。“顾延笑容不变，“可这不妨碍——“
“不妨碍你袖口第三颗扣子里，藏着一枚返航信标。“陆沉打断他，“它定位你，也听着你。你每说一句话，都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它听。“
驿站里，那壶茶的盖，轻轻响了一下。
顾延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你不是苍穹的代言人。“陆沉看着他，“你是苍穹放出来的一只探路的鸟。它让你来见我，是想借你的眼睛、你的耳朵，量一量沉渊的深浅。量完了，你就没用了。“
“你的阶位是钻石，可你的根基是空的。你是靠它的药，一针一针堆上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真打起来，你连我一只手都撑不住。“
顾延的喉结，动了动。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手，从怀里抽出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巴掌大的薄片，往桌上一推。
“城主既然看得这么清，“他的声音低下来，“那我也不装。这上面，是沉渊的城防图。北墙第三段、西门水闸、净化堂的方位，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它的'底牌'。“他一字一字地说，“它要我把这个给你看。它要你知道——沉渊里，有它的人。“
陆沉盯着那枚黑片。
真·解析扫过去。
【目标：城防图（黑片·伪造级）】
【真伪：方位准确，但标注手法与沉渊内部档案不符——不是内应所绘，是外部遥测推演拼出来的】
【意图：这枚“底牌“是假的。它不是要你知道有内应，是要你“相信“有内应，然后回城自查、自疑、自乱】
【备注：它最阴的一手，不是城防图。是让你亲手把这座城，拆给自己人看。】
“这个，“陆沉把那枚黑片推了回去，“是假的。“
顾延的脸色，彻底变了。
“它想让我回城查内鬼。“陆沉站起来，“查得人人自危。你们苍穹，就趁我自乱的时候，把那两个动心的据点，慢慢挖走。“
屋外，风穿堂而过。
“顾延，你回去告诉它。“陆沉走到他面前，“第一，沉渊的城防图，它画得再准，也得有命用。第二，想挖我的人，先看看它的价码，有没有沉渊给的命值钱。“
“第三——“
他抬手。
不是打，是“拿“。他两指一捏，捏住顾延的右手，往桌上一按。顾延挣了一下——那点钻石阶的力气，在星耀的手里，跟纸没两样。
“你袖口这颗信标，是替我把它引来的东西。“陆沉看着他，“你说，我该不该替它，把这只手，留下做个记号？“
顾延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可那句老话，在这个连国都没有的年代，轻得像一片灰。
陆沉没有给他机会说完。
一刀，断腕。
顾延的右手，连袖口那颗信标，齐腕落在桌上。他没有嚎——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冷汗顺着脸淌下来，看着自己空了的袖管，眼里先是痛，后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被抛弃的怕。
“你可以走了。“陆沉把匕首收回去，声音很平，“这只手留在这。它下次再派人来，就知道沉渊招待客人，是怎么个招待法。“
“记住，是你自己走回去。它不会派人来接你——你是个弃子，它算得很清楚。“
顾延捂着断腕，一步一步，走出了驿站。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北的废墟后面。
孙强带人进来收拾的时候，看着桌上那只手，啧了一声：“沉哥，为什么留活口？这种人手，剁了不就完了。“
“剁了他，就是苍穹想要的结果。“陆沉看着那枚信标，已经随着断手一起灭了，“它要沉渊杀它的人，好让一半的据点都怕沉渊。我偏留着——让他把话带回去。“
“带什么话。“
“带一句话就够了。苍穹要玩，沉渊接。可沉渊不陪它玩阴的。“
苏清雪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才开口：“你留这只手，不只是传话。“
“嗯。“陆沉看她一眼。
“你是在告诉那三个动心的据点——苍穹连自己派来的人都护不住。“苏清雪走过来，“一个连弃子都要用来试探的势力，谁跟它，谁就是把命交给一本账。“
“说对了一半。“陆沉望向顾延消失的方向，“还有一半，是给沉渊的人看的。“
“让所有人知道，本座不出卖自己人。“他顿了顿，“也不许任何人，拿沉渊的人做买卖。“
苏清雪没再问。她只是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记进北辰对外事务的第一条底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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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陆沉把那截断腕上的信标拆了下来。
真·解析一点点往里钻。
信标是个定位器，也是个炸弹——拆卸不对，就自毁。陆沉耐心地一层层剥，剥到最里一层，里面藏着一小段频率。
不是通讯频率，是一段“返航坐标“。
【目标：苍穹·信标内核·返航坐标（残片）】
【内容：北纬七十八度，东经——后三位已自毁】
【区位：陆地最北的冻原，终年冰封。区域卫星图上，什么都没有】
【备注：这段坐标不是发给“人“的。是发给一个自动接收器的——苍穹，把家安在了连卫星都看不见的地方。】
陆沉盯着那段残缺的坐标，看了很久。
北纬七十八度。那一片冻原，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人类的城市、矿脉、据点，都在它南边很远的地方。可苍穹的核心信标，偏偏往那片空白去。
它把根，扎在了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沉哥，“赵磊站在门口，“这段坐标，要我发给谁查吗？“
“不发。“陆沉把信标内核封进一只铁盒，“查得到的地方，它不怕我查。它怕的，是我自己找过去。“
他把铁盒收好，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片冻原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可陆沉知道，那里有一样东西，正安静地等着他去敲。
“苍穹。“他低声念了一遍，“你以为你在暗处。“
“这一世，本座最不怕的，就是暗处的对手。“
（第08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