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的药，是在第七天挂出去的。
不是卖给苍穹，是卖给周边的据点。
赵磊带人跑了十一处据点——东边的三个小屯，南边的两处旧驿站，还有西线一带六个归附过又没归附稳的寨子。他每到一处，就做一件事：把一只小木箱打开，放在据点中间的场地上。
箱子里是沉渊的药。
“十枚晶核一支。“赵磊说，“苍穹卖二十。沉渊卖十。“
第一处据点，没人敢买。
第二处，有个老妇人凑过来，摸了摸药瓶，问了句“真的假的“。赵磊当场拆开一支，抹在她手背的一道旧创上。半个时辰后，那道创口合了。
第三处开始，就有人排队了。
三天之内，沉渊把第一批三百支药，全销了出去。换回来的不是晶核，是粮、是草药、是矿盐，还有几车沉渊缺了半个月的铁件。
王胖子把账算完，把册子拍在议事厅的桌上。
“沉哥。“他说，“这第一批，我们没赚钱。“
“没赚钱，也不亏。“陆沉说。
“是不亏。“王胖子咧着嘴，“换回来的东西，比三百支药的料，多出两成。“
“两成，就是我们的利。“
“可我还得说一句。“王胖子把册子翻到前一页，“这第一批，我是按'谁来买都卖'记的账。十一处据点，我只报给赵磊九处。“
“剩下两处呢。“
“一处没敢买。“王胖子说，“一处在石洼往南，叫三岔口。赵磊去了，那儿的头目不接话，只说'再看看'。赵磊第二次去，人就躲了。“
“躲。“
“躲。“王胖子说，“沉哥，它不是不想买。它是怕。“
“怕买了，明天苍穹找它算账。“
陆沉把册子合上。
“怕，是对的。“他说，“头一批药，我本来就没打算让所有人买。“
“那让谁买。“
“让那些已经买不起苍穹药的人买。“陆沉说，“三岔口那种还能撑住的，让它再撑一阵。撑不住了，它自己会来。“
“来了，就得按我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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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的第一次反应，是降价。
第二十天，东线药站把价格从二十降到了十五。
赵磊把新价单带回来的时候，议事厅里有点紧张。
“沉哥，它降了。“孙强说，“我们要不要跟。“
“跟。“陆沉说，“降到八枚。“
“八枚？那不是白送吗。“
“白送一半，还剩一半。“陆沉说，“我们的料是自己的，工是自己的人。八枚一支，我们一支赚三枚。“
“它要再降呢。“
“它降不起。“陆沉把价单放下，“它的药，主料要提纯，工艺要冷密，运输要过三条线。成本压在它手里，它是十二枚上下。“
“我们卖八枚，它跟到八枚，一支亏四枚。“
苏清雪在侧桌把这一笔记下，又添了一行：“它若亏四枚，那八万支就是三十二万枚的窟窿。“
“它填不起。“陆沉说，“一个财团再大，也怕账上有个填不满的窟窿。它会先停价，再想办法。“
苍穹果然又降了一次。十二枚。
沉渊跟到六枚。
这一次，苍穹没有跟。
赵磊趴了两夜，把东线药站的频段听了个遍。第三夜，他冲进议事厅，脸都是亮的。
“沉哥！它不跟了。“他说，“东线药站给东区发的报，我抄下来了。“
他把一张纸摊开。
“仓里还有八万支。“赵磊指着纸上的字，“东区掌事回了一句——'先停，等东家的令'。“
“八万支，压在仓里。“陆沉看着那张纸，“它不是不跟，是无法跟。“
“再跟，它那八万支，就是八万支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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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药价崩盘，是第二十三天的事。
不是沉渊打崩的，是自己崩的。
沉渊的药一挂六枚，东边的那些据点、屯子、散商的反应，比赵磊预想的还快。原先从苍穹买药的，全掉头来找沉渊。有远的，干脆自己走两天路来沉渊城门口排队。苍穹东线药站门口的队，一天比一天短，到第三天上，只剩下两个人。
第二十三天，苍穹东区把东线药站的药价，从十二枚，一口气提到了二十五枚。
“涨回去干什么。“王胖子看不懂，“这不是找死吗。“
“不是找死，是保本。“陆沉说，“它那批货成本压着，卖十二亏，卖十五亏，卖二十也亏。它只能在别的地方把这笔找回来。“
“在哪找。“
“在东区别的据点身上。“陆沉说，“它压不动沉渊，就回头压别人。谁没跟着沉渊买药，它就把谁的价格翻上去。“
“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剩下的据点，就都知道了。“陆沉说，“跟着苍穹，价钱是它说了算；跟着沉渊，价钱是自己看得到。“
“它这一手，是它自己把最后那点人心，送了出去。“
苏清雪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
“东区药站关了半边门。“她说，“另外半边，只做熟客。生客上门，一概不接。“
“熟客是谁。“
“是没跟沉渊买药的据点。“苏清雪把文书放在桌上，“它现在做的，就是这种生意——谁离不开它，它就吃谁。“
“它在收租。“陆沉说，“收那些人的租。“
“那两处还在观望的呢。“
“三岔口。“陆沉说，“它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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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处据点的倒向，是在第二十六天。
那处叫石洼，在东边七十里，是个有三百多人的寨子。寨主姓贺，五十来岁，早年是这一带有名的硬脾气，谁来拉拢都不接。
赵磊去过三次，前两次都被挡在门外。
第三次，赵磊带回了一句话。
“他说，他谁也不跟。“赵磊说，“他就问一句——沉渊的药，明年还有没有。“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明年不止有，还得便宜。“
“他说什么。“
“他笑了。“赵磊说，“然后他把我领到寨里的仓房，让我看了一样东西。“
赵磊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放在桌上。
那是苍穹的净化药剂。瓶子旧了，标签磨得只剩半个。
“这是他半年前买的。“赵磊说，“二十一枝，把寨里的积蓄掏了一半。他说，这药他买过三次，每一次价都不一样。第一次八枚，第二次十四枚，第三次二十一。“
“他算过一笔账——三年下来，他给苍穹的钱，够修一座仓。“
“他昨天跟我说，他年三十那天，坐在仓房里算了一整夜。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他说，他不是买药。“赵磊把瓶子放下，“他是交租。“
“他把药当租子交，交了三年。“赵磊说，“他还以为自己在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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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洼倒向沉渊，是第二十七天。
贺寨主亲自来的。他没带多少人，就带了两辆车、六个随从，车上装的是草盐——那是沉渊药里最缺的一味辅料。
他到了城门口，先没进城。他站在门口，把城墙看了一遍。
“沉渊的墙不高。“他后来跟陆沉说，“可墙根下，站着守夜的人。“
“我那边也有守夜的人。“他顿了顿，“我那守夜的人，是替苍穹守的。今天我守到天亮，明天药价涨三枚。“
“你这边守夜的人，是给自己守的。“
陆沉把他领进议事厅。
“贺寨主。“他说，“沉渊不跟你谈条件。就三条。“
“请讲。“
“第一，药按沉渊的价，六枚一支。你们交草盐、交粮、交铁，都算数，一律按市价折。“
“第二，你们寨的人，愿意来沉渊做工的，来。工钱按沉渊的工价给，不欠。不愿来的，不强。“
“第三——“
陆沉顿了顿。
“第三，你们寨要是被人打了，只要不是你们先动的手，沉渊出兵。“
贺寨主听完第三条，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城主。“他说，“你这一条，别的据点也说过。“
“他们说了，做不到。“
“沉渊说了，做不做得到，你可以看着。“陆沉说，“沉渊的矿自己守，沉渊的药自己产，沉渊的兵——“
“替谁出兵。“
“替药路上的人出兵。“陆沉说，“从今天起，沉渊的地界往东，有一条药路。这条路上走的人，不管是不是沉渊的，沉渊都护。“
“为什么。“
“路要有人走，才有路。“陆沉说，“人都被抢光了，我这条药，卖给谁。“
贺寨主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说，“我签。“
他伸手，接过苏清雪递来的文书，在末页按下手印。
那枚手印按下的时候，议事厅里，没人鼓掌，也没人欢呼。只是所有人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沉渊的经济账，从这一天起，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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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弘震怒，是在同一天的深夜里。
赵磊趴在城北的高处，把那段频段听了个完整。
“沉哥。“他下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东区的报，今晚是往北发的。发给'云顶'。“
“内容。“
“我抄了一段。“赵磊把一张纸递过来，字迹潦草，“东区掌事自报：药线崩了，十一处据点转投沉渊，东线药站半闭。他只问了一句——是否调'转运站'的货，强行压价。“
“上头怎么答的。“
“上头只有一句话。“赵磊指着纸的最下面，“'不许动。压价即是送价，沉渊等的就是这一手。'“
“然后呢。“
“然后那边骂了他一句。“赵磊顿了顿，“原话是——'你把东区的药价，卖成了沉渊的广告。'“
陆沉把那张纸看完，慢慢放下。
“他骂得对。“他说，“这一仗，它输的地方不在价上。“
“在哪。“
“在账本上。“陆沉说，“它每一支药的价钱，都是它定的。它定得越高，别人就越会问一句——为什么它能定这么高。“
“一问问了三年，没人敢问。“他说，“沉渊替他们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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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夜里，陆沉上了城墙。
赵磊跟在旁边，把最新的数报了一遍：周边十一处据点，九处已经接了沉渊的价，两处还在观望；东区药价已经崩到没人敢接，苍穹东线药站关了半边门；回来的草盐、粮、铁，够沉渊满负荷转三个月。
“三岔口呢。“陆沉问。
“昨天派车来了。“赵磊笑了，“买了四十支。“
“它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赵磊说，“它头目进来的时候，还嘴硬，说'我只买一次，试试'。王胖子给他倒水的时候，他偷偷问了句，下个月还这个价吗。“
“王胖子怎么答的。“
“王胖子说，'你下个月要是还买，我就给你便宜一枚'。“赵磊说，“那人当时就笑了。“
“十一处。“陆沉念了一遍。
“沉哥，“赵磊忽然说，“我今天蹲在石洼的仓房外头，听了一夜频段。“
“听见什么。“
“苍穹东区的报，一夜发了七次。“赵磊说，“一次比一次短。最后一次，只有六个字。“
“哪六个字。“
“报东家：药线已断。“
城墙上静了一下。
“它不是骂我们。“陆沉慢慢说，“它是怕。“
“它怕什么。“
“它没打过败仗。“陆沉望着东边，“苍穹有货、有钱、有几十年攒下的链子。它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拿它卖的药，反手把它的链子拆了。“
“它现在知道了。“
风从东边来。
陆沉想起王胖子在这半个月里，算过的所有账。他也想起赵磊趴在坡上描的那块破布，想起贺寨主按下的那个手印，想起净化堂门口领药的人，一个一个把药瓶举到眼前看的样子。
这些东西，都不是刀。
可它们比刀更能拆一座链子。
陆沉把手按在城垛上，望着黑沉沉的东方。
前世他在废墟里，也被人断过药。那时候他手里只剩三枚晶核，站在一个据点门口，求了一支药，被赶了出来。他最后走回自己的地方，靠着墙，烧了一夜。
那时候他没有药，也没有能替他做药的人。
现在他有净化堂，有三百二十支药，有一条正在往东延伸出去的药路，还有十一处按着他的价买药的据点。
“药是治人的东西。“他低声说，“它非要拿它当锁链。“
“那本座就把这条链，从它手里，一寸一寸掰回来。“
（第08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