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是连夜跑回来的。
他冲进议事厅的时候，靴子上还挂着南边的泥，人没站稳，先把一只地图筒拍在桌上。
“沉哥。“他喘着气，“南边三百里，有一座城。“
议事厅里的人都抬起头。
“不是据点。“赵磊把地图摊开，“是城。有墙，有门，有灯。我在南边的坡上蹲了半宿，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陆沉把地图转过来。赵磊在上头画了一条线，从沉渊往南，绕过一片废弃的旧公路，尽头画了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药都。
“三百里。“
“三百二十里。“赵磊说，“我算了三遍。“
“你进去没有。“
“没有。“赵磊摇头，“我不敢。“
孙强在门口嗤了一声：“你不敢？你摸过苍穹三处矿点，你敢跟我说不敢。“
“那不一样。“赵磊坐下来，自己倒了碗水，一口喝干，“苍穹那三处，是营寨，是哨卡，我摸过去听半个时辰，就够了。这座城不一样。它有人在城头上换班。四班，跟咱们一样，一个时辰一换，换班的时候还对口令。“
他把碗放下。
“一座能编出四班口令的城，不是散人凑起来的。它有规矩，有统属，有管事的。我要是摸了它的墙，等于上门去翻人家的账。“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孙强把厚背刀往门框上一磕：“有规矩怕什么。我带二十个人，敲它的门。“
“敲门的都是敌人。“陆沉说。
“那怎么进。“
“等它自己开。“陆沉说，“一座有药厂、有储备库、有两千张嘴的城，最缺的从来不是墙，是路。它有货，出不去；外头有粮，进不来。这种城，墙越厚，心里越慌。“
“它会开的。“他说，“我们要做的，是让它开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苍穹。“
“是我们。“
孙强不吭声了。苏清雪把手里的文书合上：“你说它有灯。“
“有灯。“赵磊说，“城中心的灯最亮，亮得能照出半里地。东南角也亮，一整排房子，窗户全都开着。北边暗一点，像仓。“
“灯能照半里地的城。“苏清雪把笔搁下，“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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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时辰，赵磊把他在南边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倒出来。
他起先是在东线折回去的路上，听见了一段不该有的频段。那段频段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年头的东西。周围的据点发报，都是杂音里夹着人声，那一段没有杂音，像有人专门清了场。
他顺着那段频段往南摸，摸了两天，摸到一片旧工业区。
那片地方，灾变前是一片制药厂。厂子连着厂子，罐子连着管子，管道从地底下走过去，像一张摊开的网。灾变那年，这片地方的人没散，反而缩了进去，靠着地下的储备库和一批没被污染的原料，守住了。
“守着守着，就守成了一座城。“赵磊说，“它把药厂改成了住人的地方。高大的那几座，是用来炼药的；旁边带窗户的，是住人的；地下那几层，是仓。“
“它城南那道门，是往里开的。“他又说，“外头的人推不开，得里头的人自己出来开。这种门不是为了迎客，是为了关门的时候谁也踢不进来。“
“门往里开的城。“陆沉说，“说明它不怕外头。“
“不怕外头，就怕里头。“赵磊说，“沉哥，我看着那道门的时候，就想起一件事——一座城把门做成这样，不是防我这种人的。是防它自己人的。“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多少人。“陆沉问。
“我看不准。“赵磊说，“光是城头换班的，一夜就有四十来个。城里走动的，估着不会少于两千。“
“两千人的城。“
“两千人的城，有药厂，有储备库，有原料，有工艺。“苏清雪一字一句地说，“沉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有药。“
“不止有药。“苏清雪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我们这三十六天，把矿接回来了，把油接回来了，把药自产的线也架起来了。可我们自己清楚——净化堂三百二十支的日产量，是拿林晚的方子硬撑出来的。方子是简化版，原料还得省着用。“
她指着地图上沉渊的位置。
“沉渊是一座城，可沉渊的药，只够沉渊自己吃，加十一处据点。多一处，就紧一分。苍穹为什么敢断我们的药源？因为它知道，我们产得出，可我们产不多。“
“药都有两座药厂。“她说，“我们有一座净化堂。“
孙强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去跟它买。“
“买是小事。“苏清雪说，“我要说的是结盟。“
议事厅里又静了一下。
“一座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城，为什么肯跟一个三百里外的势力结盟。“陆沉开口。
“因为它也怕苍穹。“苏清雪说，“沉哥，苍穹断药源，断的不止我们。药都靠药活，苍穹手里有矿冶、有制药、有冷链，还有几十年攒下的链子。它要是伸手到南边去，药都那两座药厂的原料，一样会被卡。“
“它自己不一定看得见这一层。“她说，“可我们看得见。“
“所以我们去，不是去求药。“她把话说得很直，“是去告诉它——有一只手已经伸到它门口了，它还没看见。“
陆沉没立刻答。他把赵磊画的那张图拿起来，看那条线：沉渊，往南，绕过旧公路，药都。
三百二十里。
这条线，比东线的药路长一倍。中间没有驿站，没有矿点，没有任何可依托的东西。一条路，两头各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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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发现的。“陆沉忽然问。
赵磊愣了一下：“什么。“
“药都。苍穹知不知道有这么一座城。“
议事厅里的空气，紧了紧。
赵磊想了想：“沉哥，我在南边那两天，只看见一段干净频段，和一座城。我没看见苍穹的旗，也没听见苍穹的口音。“
“那不代表它不知道。“陆沉说。
他把地图按在桌上。
“三十六天里，苍穹东区做了三件事：断矿、断药、断油。三处都在东边、北边。它为什么不往南边来？“
“因为它南边没手。“孙强说。
“或者，因为它南边那只手，早就伸进去了。“陆沉说。
苏清雪的眼神一沉。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陆沉把地图上那个圈按住，“苍穹断我们的药源，断得那么准——它知道我们缺哪一味矿盐，知道我们从哪条路上进货。这种准，是从哪来的。“
“可能是它在这片地上经营了几十年。“
“可能。“陆沉说，“也可能，是有人在替它看着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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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前，陆沉叫住了苏清雪。
“北辰的旧档里，有没有这一片的地方志。“
“有。“苏清雪说，“北辰收编过这一带的地方志残本，我调得出来。“
“调出来，查一样东西。“陆沉说，“查灾变前，这片制药区的股权。“
苏清雪抬眼看他。
“苍穹是灾变前存在的财团。“陆沉说，“它有四条链：冷链、制药、矿冶、安保。制药这条链子的根，在哪。“
“你怀疑药都的两座药厂，原来就是苍穹的。“
“我怀疑两件事。“陆沉说，“第一，那两座药厂，曾经是它的。第二，它现在还没忘。“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它派进去的人，就不是兵。“陆沉说，“是商。“
“商比兵难防。“苏清雪说，“兵进了城，城里人看得见。商进了城，先请人吃饭。“
“所以要快。“陆沉说，“兵来，我们打。商来，我们得比它到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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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议事厅的灯又亮到后半夜。
王胖子把三个月的账摆开，从粮到药，一笔一笔往后推。推到最后，他停下来，抬头。
“沉哥，我算完了。“
“数。“
“城里现在两万三千人，算上十一处据点跟我们换东西的，得按两万八算。“王胖子说，“粮食够。矿够。油够。“
“药呢。“
“药是紧的。“王胖子把册子转过来，“我们现在日产三百二十支，按人头摊，够。可要是东线那十一处据点再多几处，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哪天净化堂停了。“王胖子说，“林小姐一个人撑着一张方子，我看着她熬了三十六天。方子是人做的，人是要歇的。“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沉哥，还有一笔。“
“说。“
“草盐只够烧十九天。“王胖子说，“十九天以后，净化堂的两条线，就得停一条。“
议事厅里静了。
“十九天。“陆沉念了一遍。
“我早该说的。“王胖子低着头，“我怕一说，你就急。“
“账上的事，没有该瞒的。“陆沉说，“沉渊不骗自己人。“
“这是第十九天。“他说，“还来得及。“
陆沉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净化堂的灯还亮着。那边有一扇窗开着，能看见林晚的影子在灯下动。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守过一座城，守到最后，城里断了药。断了药的城，不是被打下来的，是自己烂下来的。先是一个人生病，然后是三个人，然后是十个。到最后，人不是死于敌人，是死于自己身上一样很轻的东西。
那时候他手里没有药，也没有能替他做药的人。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的药，在净化堂的灯下，在一个人熬红了的眼睛里。可那盏灯，只够照亮沉渊一座城。
“明天。“他转过身，“我亲自去药都。“
孙强一步跨进来：“沉哥，带多少人。“
“你带二十个战斗组，裴钧带十个人。“陆沉说，“赵磊跟着。“
“就三十个？“
“不是去打。“陆沉说，“是去谈。“
“它要是不谈呢。“苏清雪问。
“它要是不谈，那我们更得去一趟。“陆沉说，“一座自己守着两座药厂、守着两千人的城，不会平白无故把门关上。它关门，就说明有人先我们一步，在门里放了东西。“
“我去，不是为了求药。“
他把地图卷起来。
“是为了看清那扇门，是它自己关的，还是有人替它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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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队伍在城门口集合。
三十个人，车五辆，装的是沉渊最拿得出手的礼：两车富矿晶核，一车自产的净化药剂，还有一车草盐——那是苏清雪连夜从石洼那边调过来的。
出发前，林晚追到城门口。她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
“沉哥。“
“嗯。“
“这是三支逆相血清，还有一支中和剂。“她把布袋塞过来，“别问做什么用的。带上。“
陆沉接过来，掂了掂。
“你觉得我用得上。“
“我不知道。“林晚说，“我只知道，南边那座城，能自己守住两座药厂，守到今天。它一定有道道。“
“你带上。用不上最好。“
陆沉把布袋按进怀里。
“守好家。“他说。
“我守着。“林晚说，“你把人带回来。“
陆沉翻身上了车。车队出了城门，往南走。
城头上，赵磊的耳朵一路开着，朝南。
三百二十里。他算过，快的话，两天一夜。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南边那片旧工业区的方向，照得发白。
陆沉坐在车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看那条往南的线。线的一头是沉渊，有墙、有灯、有两万三千人。线的另一头是一座他还没见过的城，有药厂、有储备库、有两千人。
中间三百二十里，是空的。
前世他也走过这样的路。那时候他是一个人，从一座破了口的城里爬出去，往南走了七天，想去找一个传说中有粮的据点。走了七天，走到的时候，那据点已经空了。他在空仓里坐了半宿，天亮往回走，走了三天，倒在一段旧铁轨边上。
那时候他身后没有城，前头没有路。
现在他身后有一座城。城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现在他要往前头，给这座城，开一条路。
（第0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