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路的第一车，是第十六天押的。
药都没有变卦。第十六天清早，药都南门开了，六辆车从门口出来，车上盖着草帘，帘子底下是封好的药箱。药都日产一千二百支，这一车拉了一万支。
沉渊这边出了六十个人。孙强带三十个战斗组走在车头，裴钧带二十个断后，剩下十个跟着车走。陆沉在中间那辆车上。
三处驿站已经建起来了。第一处废仓库补了墙，第二处在服务区高处架了望台，第三处就在药都南门外三里。
出城那天，沈砚送到南门外。
“城主。“他说，“这一车走的路，是药都三年来第一次，从自己门口往外走。“
“以前呢。“
“以前往南，是走小路。“沈砚说，“三辆车，天不亮就出，摸黑走。走一趟，得换三回车。“
“为什么。“
“东边有条规矩。“沈砚说，“药都的药，出城不能组队，不能挂标。“
“组了队，挂了标，会有人来收。“
陆沉把这句话记住了。
“今天呢。“他问。
“今天，“沈砚说，“我挂了标。“
他抬手指了指车头。最前面那辆车的前板上，钉了一块木牌，白底黑字——沉渊·药都。
“我看着它走。“沈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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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路十三里，是第一处伏击点。
赵磊最先听见的。
他趴在车头的高处，耳朵开着朝前。
“沉哥。“他回头喊，“前面三里，两边坡上有人。“
“多少。“
“数不准。“赵磊说，“两边都有。北坡多些，南坡少。他们在等。“
孙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上。
“沉哥，冲不冲。“
“不冲。“陆沉说。
他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车头前。
真·解析，铺出去。
他先铺路面。路面是旧的，柏油裂了，裂缝里长了野草。三里之外，路面两侧各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是新压的。辙印的方向，都是斜的，从路边往路中收。
“两边各有一条斜辙。“陆沉说，“他们是把车停在坡后，人推下来的。“
“人推下来的，说明他们没打算跑。“
他再铺得远一点，铺到那两片坡上。
【目标：药路·第一伏击段（南北两坡）】
【北坡：伏击位十七处，火力点三，均设在坡腰凹处；队形呈“横排展开“，不设纵深】
【南坡：伏击位九处，火力点一，设在坡顶；队形呈“斜线“，自坡顶往坡脚压】
【共同点：两坡的人都停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往下走——他们在等一件东西】
【判断：不是要打。是要逼停。】
“他们不往前压。“陆沉说，“他们在等车停。“
“为什么。“
“车停了，才能围。“陆沉说，“车一跑，他们就得分兵追，追不齐。“
“他们要的是货。“
他把解析收回来。
“孙强。“
“在！“
“你带人上北坡，不要从正面上去。“
“从哪。“
“从中段。“陆沉指着路边，“北坡的伏击位是横排展开，没有纵深。横排最怕从中间切。“
“你切进去，不打头，不打尾。只切中间那一段。切完，原地不动。“
“明白。“
“裴钧。“
“在。“
“你带二十个人，去南坡。“
“重军。“
“不重军。“陆沉说，“你只做一件事——把坡顶那个火力点压住。“
“他们的人是一路斜线排下来的。坡顶那个点，是他们的'眼'。眼一瞎，坡上那九个人就不敢动。“
“不许追。压住就行。“
“明白。“
“赵磊。“
“在。“
“你带车走。“陆沉说，“听见北坡响了，你就把车往前赶。“
“往前赶？“
“对。往前赶两百步，赶过第一段的路口，然后停。“
“赶过去做什么。“
“车上是一万支药。“陆沉说，“一百二十里外还有第二站。你的活儿不是躲，是把车头亮给他们看。“
“让他们知道，这车不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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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先响。
孙强带人从路边的一段低洼处斜插上去，插到坡腰中段。
他没喊口号，也没开火。
第一刀落下去，是砍在对方一个火力点的支架上。支架一断，那挺火力歪了方向。孙强紧跟着一肘砸在对方肩上，那人倒了，再没起来。
横排展开的队形，果然怕中间。中间一乱，两头的人不知道往哪看：往前怕扑空，往后怕被断。有人开始往坡上爬，有人开始往下退。
孙强切完中间那一段，立刻收拢，原地站着，一步不上。
坡上剩下的十来个人，一时没了方向。
与此同时，南坡那边，裴钧的人只做了一件事。
裴钧是从坡脚绕上去的。他带人摸到坡腰，抬头看坡顶——那个火力点架在一块大石上，是全坡的制高点。
裴钧没让人往上冲。他让人分了三组，从三个方向，同一时刻，把石头下面的人压得死死的。
火力点没被端掉，可它一枪也放不出来了。
坡上斜线排开的那九个人，回头看不见坡顶的动静，脚下又听着北坡的响。
有人先站起来，往坡后跑了。
一个人跑，就有第二个。
赵磊那边，车已经动起来了。
六辆车顺着走，过了第一段路口。草帘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的药箱。
药箱上贴着白底黑字的标签，在日头底下，一路闪着往前去了。
北坡那些人，站在坡上看着那六辆车，一辆一辆从眼前过，从近到远。
没人动。
孙强站在坡腰中段，跟他们对看着。
“沉哥说的话，我带到。“他开口，声音不高，“货你们拿不走。这条路，从今天起，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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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了，日头还在头顶。
沉渊这边，没有死人，伤了三个——两个擦伤，一个腿被压了一下。裴钧让人把伤者抬上车，继续往前走。
对方留在坡上的，是十来个人。北坡七个，南坡四个。
陆沉没让人动他们。
他走下坡，蹲在一个还坐在地上的北坡人面前。那人三十来岁，一条胳膊垂着，喘得厉害。
“你们是哪一路的。“陆沉问。
那人不答。
真·解析，无声铺开。
陆沉先铺他的装备。
【目标：伏击队·制式装备（北坡组）】
【品类：制式战术背心、轻质护臂、短管火力件；面料为一种防割织料，本区不产】
【产地：装备内衬印有物流标识，末尾二字为“东区“】
【备注：不是散兵游勇的拼装货。】
他再往下铺。
铺到那人的皮肉底下。
【目标：伏击队员·肌体序列（北坡组·七人，特征一致）】
【基础序列：为人；然其骨骼序列的密度，超过同级白金者三成以上】
【异常一：血液中有一段“外来的、成环的“序列，环心嵌一枚核。此核与093章药都库中第三类半成品的尾端，是同一段模板——但已收口】
【异常二：肌肉纤维排列方向一致，呈“定向“，不是自然生长；如同被一根一根理过】
【异常三：他们七个人的异常部位、方向、深度，完全相同。这不是各自修出来的。是同一道工序做出来的】
【弱点：环心那枚核是嵌进去的，不是长成的。核与本体之间有一道“缝“。缝在极重的外力冲击下会开】
【备注：他们不是练成的。是做成的。】
陆沉蹲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那七个坐在地上的北坡人，肩、臂、腿的发力，都是一样的。连他们喘气的时候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差不多。
他把手掌按在那人垂着的胳膊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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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哥。“孙强凑过来，“问出什么了。“
“问出三件。“陆沉说。
“第一件，他们不是苍穹的普通武装。“
“普通武装的装备，是拼的，是配的，各人的东西不一样。“
“今天这些人，背心的里衬一模一样，护臂的扣子一模一样，连内衬里的物流标，都是同一批。“
“他们是被人成套发下来的。“
“第二件呢。“
“第二件。“陆沉看着那七个人，“他们的身子，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他们七个人的肌肉走向，一样的；骨头密度，一样的；血里有一段一样的东西，位置也一样。“
“人不可能长得一模一样，孙强。“
“除非。“
“除非不是长出来的。“陆沉说，“是做出来的。“
孙强愣了一下。
“做出来的人？“
“苍穹有制药这条链子，走了几十年。“陆沉说，“它拿母巢的序列，剪短了做成药，投到我们井里。“
“它能剪母巢的。“
“它就能剪人的。“
坡上，风从南边过来，把六辆车掀起的浮尘，慢慢吹散。
那七个人还坐在坡上。有人低着头，有人望着远处那六辆车去的方向。
他们的动作，还是很齐。
“第三件。“陆沉开口。
“第三件是什么。“
“他们的'核'，是嵌进去的，不是长出来的。“陆沉说，“核跟身子之间，有一道缝。“
“缝在什么情况下会开。“
“重击。“陆沉说，“极重的一下。“
“记住这一条。“他转身往车上走，“今天用不上。“
“迟早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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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第二处驿站的时候，天已经傍黑。
第二处在旧服务区，墙是补过的，望台上点了灯。裴钧的人先到，已经把值守的位子摆好了。
六辆车停在场地中间。车上的草帘被掀开，一万支药，一支不少。
陆沉站在望台上，往北看。
北边是沉渊的方向，三百二十里，什么也看不见。
赵磊站在他旁边，耳朵一路开着，朝北，朝东。
“沉哥。“他忽然开口，“今天这一队人，我听了。“
“听出什么。“
“他们发了一段短码。“赵磊说，“很短，就一瞬。发完，对面回了一句。“
“回什么。“
“我听见了三个字。“赵磊说，“'第一队'。“
“第一队。“
“沉哥，“赵磊的声音低下去，“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批人。“
陆沉站在望台上，没说话。
驿站底下的场地上，裴钧的人在分面包，孙强的人蹲在车边擦刀。有人点起一堆小火。六辆车把场地围成一个圈，圈里是灯，是人，是一万支能救人的药。
陆沉看着这个圈，看了很久。
前世他也押过一趟货。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五支药，走的是小路，天没亮就出，绕了三天。走到第二天夜里，他被人截了，货丢了，人爬出来，独自坐在路边坐到天亮。
那时候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他一趟货出城，就像把自己交给运气。
现在圈里的灯，是他这一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赵磊。“
“在。“
“把今天这段频段，记下来。“
“记了。“
“从今天起，“陆沉开口，“凡是带苍穹纹章的，不论阶位，一线不留。“
“记下去。“
“还有一条。“他望着北边，“回去以后，让班底所有人，按解析出来的路子，定向练。“
“他们出'做成的'人，我们就出'练成的'人。“
“练成的人，脚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他转过身，下了望台。
场地上的火，正烧得稳。
风吹过六辆车，草帘上的浮尘落下来。药箱上那块木牌还钉在最前一辆车的车头，白底黑字，在灯下看得清。
风从南边来。
南边三百二十里外，药都的城门，今夜不会关死。
风往北去。
北边更远的地方，有一只被云遮住的眼睛，正在看这一车货走出来的方向。
陆沉站在场地中央，把手按在最前那辆车的车板上。
“第一车，到了。“
“下一车，还得走。“
（第09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