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冰冷的字眼,如同深夜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陆云飞身上。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力,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得起了皱。
刚刚洗完澡带来的那点暖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赝品替换国宝?
保命?
这封信和之前那条短信,显然来自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势力。
他们似乎对自己的每一步动向都了如指掌。
先是警告龙石种,现在又警告这场晚宴。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别有用心的恐吓?
陆云飞走到窗边,将信纸对着月光。
纸质很普通,就是办公室里最常见的那种A4打印纸,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或水印。
字体也是最普通的宋体,毫无个人特征。
对方是个滴水不漏的老手。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没有扔掉,而是连同那个信封一起,塞进了自己贴身衣物的暗袋里,和那块地图残片放在了一起。
这些警告,本身就是线索。
他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眼睁着,望着天花板上光影的浮动。
脑海里,晚宴、地图、《苍松远山图》、赝品、国宝……无数个线索碎片如同繁星般散乱排布,却始终无法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这一夜,注定无眠。
三天后,京城国际会展中心。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辆价格不菲的豪车如同归巢的鱼群,悄无声息地滑入停车场。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们从车上走下,带着得体的微笑,汇入那片流光溢彩的殿堂。
陆云飞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算起眼。
林浩然一身标准的Brioni手工西服,得体而低调,正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时不时交换一张名片,举手投足间都是商界精英的派头。
沈墨轩则穿了一身改良式的中式长衫,棉麻的质地,暗灰的颜色,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淡然。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被大厅穹顶上那巨大的水晶吊灯所吸引,仿佛在研究光线折射出的每一道彩虹。
陆云飞的穿着介于两人之间,一套剪裁合身的Zegna西装,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数。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地扫过,实则在飞快地记忆着每一张重要的面孔,并将他们与林浩然提前给的资料一一对应。
“星光”慈善晚宴,与其说是慈善,不如说是一场京城顶级圈层的社交盛会。
能站在这里的,非富即贵,每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某个行业抖三抖的人物。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一角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人群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迅速向一个方向聚集。
陆云飞顺着人流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瘦、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男子,正站在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仪器前,意气风发地向周围人介绍着什么。
青年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骚包的白色范思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仿佛自己是全场的中心。
“各位前辈,各位老师,这就是我从麻省理工带回来的最新科研成果——量子谐振碳素分析仪。”青年男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夸张的舞台腔,“传统的碳十四检测,需要取样,有损文物本体,而且周期长。而我的这套设备,利用高频量子波与碳元素的同位素产生共振,无需取样,三分钟内就能精准锁定有机物的年代,误差不超过正负二十年!”
量子?
陆云飞听到这个词,眉毛下意识地挑了一下。
这年头,但凡想把什么东西包装得高大上,似乎都离不开这两个字。
然而,周围那些见多识广的收藏家和老学究们,却显然被镇住了。
“不用取样就能测年份?”
“这……这要是真的,那可是颠覆性的技术啊!”
“这位是……?”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介绍:“郑克,郑先生!听说家里是搞能源的,早年就出国了,在国外拿了好几个艺术史和物理学的博士学位,最近才回国。真正的青年才俊!”
原来他就是郑克。
陆云飞的目光扫过那台闪烁着蓝光的、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仪器。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恐怕噱头的成分居多。
此时,林浩然已经不着痕迹地从一个酒业老板身边脱身,凑到陆云飞耳边,递给他一杯香槟,低声道:“查清楚了。那个郑克,他父亲的公司‘华通能源’最近资金链很紧张,在海外欠了一屁股债。他自己名下有家叫‘艺臻投资’的艺术品保理公司,账目上更是有一个大窟窿,至少九位数。急需一批货真价实的硬通货来填补亏空,否则不出三个月就得申请破产。”
陆云飞接过酒杯,指尖的冰凉让他思路更加清晰。
一个急需真迹来抵债的人,带着一台号称能瞬间鉴别真伪的“神器”出现在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他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扫货”行为,建立权威性和可信度。
想必,今天展出的某些“赝品”,经过他这台“神器”的鉴定,就会变成“真迹”,然后顺理成章地被他收入囊中,拿去填补公司的窟窿。
而那幅《苍松远山图》,恐怕就是最重要的目标。
就在陆云飞思索之际,一直安静看灯的沈墨轩,已经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到了宴会厅侧墙。
那里,几幅作为今晚压轴拍卖品的古画被单独陈列在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中。
《苍松远山图》赫然位列正中。
沈墨轩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只是静静地站在展柜前,隔着一层玻璃,目光专注地审视着画中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估价,只有最纯粹的、一个画家对另一幅作品的审读。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郑克,已经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各位请看,这幅《苍松远山图》,据传是元代大家黄公望的晚年手笔,市场估价至少在八千万以上。”郑克的声音带着一丝炫耀,他指着画作,如同在介绍自己的收藏,“但众所周知,黄公望传世的作品极少,市面上的摹本却多如牛毛。今天,我就让大家开开眼,见识一下现代科技的力量。”
他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了离展柜最近的沈墨轩身上。
当他看到沈墨轩那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式长衫时,
“这位先生,”郑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傲慢,指着沈墨轩,“麻烦你,离远一点。像这种国宝级的文物,不是你这种没受过任何现代学术系统训练的所谓‘草根画家’,有资格站在三米之内欣赏的。你的呼吸,你身上带的尘埃,都可能对它造成不可逆的污染。”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墨轩身上,带着同情、好奇和幸灾乐祸。
被郑克的光环吸引过来的赵雅琳和李若兰也站在人群中,赵雅琳眉头微蹙,而李若兰的脸上则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沈墨轩仿佛没听到这尖酸刻薄的羞辱,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幅画,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画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看画都要分三六九等,那这画的意境,也就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呵,说得倒好听。”郑克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满嘴的玄学和意境,这就是你们这些传统书画圈的通病!缺乏科学精神,全凭感觉臆断!”
他拍了拍手,示意助手将那台“量子分析仪”推到展柜前。
“既然你这么能‘感悟’,那我倒要考考你。”郑克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踩在脚下,来奠定自己绝对的权威。
“你不是说画是活的吗?那你现在告诉我,就在这幅画上,仅凭你的肉眼,不许触碰,不许靠近,说出画中山石轮廓的运笔中,有哪三处最明显的断点。说对了,算你有几分眼力。说错了,”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你就要在下周的《收藏家周刊》上,刊登整版广告,向我和这幅伟大的作品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学艺不精,妄论艺术!”
这个赌约,狠辣至极。
运笔的断点,是画家在创作过程中因蘸墨、换气或思路转换而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隔着玻璃,在宴会厅的光线下,别说找出三处,能找到一处都堪称眼力惊人。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浩然脸色一沉,刚要上前说话,却被陆云飞伸手拦住了。
陆云飞看着沈墨轩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沈墨轩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或者至少会面露难色。
然而,沈墨轩只是静静地看了那幅画几秒钟,然后缓缓抬起手,伸出食指,遥遥地指向画面的三个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指认,而是在描摹。
“第一处,左下角,主峰山脚第三棵松树的树冠与山体交接处,有一笔斧劈皴,力道中断,有明显的复笔痕迹。”
“第二处,画面正中,远山瀑布的源头,水流左侧的苔点,有三点明显与其他苔点墨色不同,是二次补墨,导致笔意断裂。”
“第三处,右上角,题跋下方一寸,那片留白的云雾中,有一道极淡的刮痕,是画家在行笔至此时,笔锋含墨过干,拖出的一道败笔。”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不带一丝烟火气。
周围的老学究们闻言,纷纷凑近了展柜,拿出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眯着眼睛仔细寻找。
几秒钟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真的!真的有!”
“天哪,这眼力……简直神了!”
“第三处那个刮痕,我用十倍镜都差点没看出来,他怎么看见的?”
郑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设计的、用来羞辱对方的陷阱,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解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沈墨轩却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周围的赞叹。
他指完那三处断点后,缓缓放下了手,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失望。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脸色发白的郑克,语气平静地说道:
“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地去考我断点在哪里。”
“因为这幅画,从头到尾,处处都是断点。”
全场哗然!
郑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墨轩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用放大镜仔细研究的老先生们,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真正的古画,墨迹经过几百年的氧化,会与纸张纤维深度融合,形成一种‘吃’进纸里的沉静感。而新墨,无论如何做旧,都只是浮在纸张表面,色泽轻浮,火气未消。”
他再次看向那幅画,眼神犹如最精准的标尺。
“这幅画,笔法模仿得惟妙惟肖,纸张也用茶水、烟熏等手法做旧过,甚至连装裱都特意仿造了清中期的风格。但可惜,它骗不过墨。这些墨痕,干枯而没有层次,光泽浮躁,最多不超过半年。”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的结论,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克的心上。
“它不是元代的《苍松远山图》,它只是一张制作精良的高精度摹本。”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震得目瞪口呆。
郑克更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古玩字画界德高望重的老学究,扶了扶眼镜,第一个站出来,用一种怀疑的目光审视着沈墨轩,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