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语桐周末来见许映岚，带了一袋许映岚上回说的好吃的面包。
两人坐在工作室里，先聊过近况，又说到年底忙不忙。许映岚尽量不问别的，方语桐也渐渐放松下来，讲了一个小读者把借书袋落在椅下、绕了一圈又回来找的趣事。
许映岚跟着笑，笑过以后，却忽然难过。
“语桐，你是不是现在有很多事都不想告诉我了？”
方语桐的笑慢慢停住。
她没有立即否认，也没急着用新的承诺让朋友安心，只低头想了片刻。
“有一些，我会先想一想再说。”
许映岚心里一沉。
“是因为知遥？”
“不只是她。还有邵悦，还有别的人。我有时候只是想告诉你哪家店好吃，或者谁讲了一个笑话，可说到后来，就变成了解释我为什么要和谁见面。”
方语桐把搁在桌边的面包袋往里推了推。
“上次换岗位，我特别高兴，来见你也是真的想说。可我提了一句前一天去知遥家，你问了好几遍，我后来就不太想继续讲了。”
许映岚看着她，声音发紧：“我也没说你不能去。”
“可我每回答一句，都要想下一句会不会让你更不高兴。”
房间安静下来。
许映岚想起几个月前电梯口的那次谈话，低声道：“你明明答应过，会提前告诉我。”
方语桐点头，没有否认。
“是，我那时候看你难受，答应了去见知遥前先告诉你。可后来连跟别的人出门，我也要先想你会不会生气。我不想以后每次见朋友都这样。这件事早该同你说清楚，是我一直怕你难过，拖到了现在。”
她抬起头，语气认真，却没有要争输赢的意思。
“我今天来，是因为我还想见你。你以前到医院陪我，我记得；现在你忙得没空吃饭，我也会惦记。可这些不能变成我每次见其他朋友，都要先问你会不会介意的理由。”
许映岚攥住了衣袖。
她想问是不是别人也这么想，却又听方语桐说：“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没有去问她们。”
那句已经到了唇边的话，便又咽回去。
两人后来还坐了一会儿。方语桐没有负气摔门，走前仍提醒她面包别放太久，里面有夹心，今天吃最好。
许映岚送她到电梯口，忽然觉得这段路很熟。
上一次在这里，她让方语桐答应了提前告知行程，心里安稳了许多。
这一次，方语桐依旧来见她，却不肯再答应了。
回到屋里，许映岚拆开面包袋。那是她喜欢的口味，朋友没有忘。
可她吃了一口，眼睛还是慢慢红了。
朋友明明还惦记着她，她为什么总要再问一句，才能暂时安心？
许映岚去找虞娇，是在见过方语桐的两天后。
她提前发了消息，问下午能不能过去坐坐。虞娇说可以，自己四点半要出门，在那之前都在家。
许映岚到时，阿姨刚收拾完厨房离开，屋里只剩她们两个。
客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边摆了几盆花。虞娇替她倒了杯茶，又把买来的点心放到桌上，自己拿了一块，舒舒服服坐回沙发。
许映岚看见柜边那幅雨天小巷，右下角有宋知遥的签名。
她没有提起那幅画，只把目光移向窗边，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虞娇吃完点心，问她是不是有话要说。
许映岚这才抬头。
“语桐跟你说过我吗？”
“说过你最近忙，也说过你们约着见面。你想问哪一件？”
“不是这些。”
许映岚低下眼，指甲轻轻抵住杯壁。
“她前天来找我，说有些话在我面前，要先想想才能说。”
虞娇听完，没有替方语桐解释，也没有急着否认。
许映岚看着她这份平静，心里那点酸涩忽然涌得更厉害。
“可她和你说话，从来不用这样。你说周五不能来吃饭，就照旧和她去看电影；你不肯照我的意思疏远知遥，也不怕我以后不再找你。为什么你拒绝起来这么容易，她们却还是愿意亲近你？”
虞娇抬眼看她。
“我不是每次都拒绝呀。你约我周年聚会，我不是来了？你也知道，我替你高兴。”
许映岚嘴唇动了动，想起自己柜里那条柔软的披肩，眼眶慢慢红起来。
她没有办法说虞娇虚情假意。
那些好意，她自己也收过。
“我知道。”她低声道，“可我也是真心对你们好。我去医院陪过语桐，也听过知遥讲她最难熬的那阵子，你家停水那夜，我还开车去接你。我是真的把你们当朋友，不是只想让你们听我的。”
虞娇没有否认，只平静地说：“这些我都记得。可我没答应过，要让你替我挑朋友。”
许映岚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连忙将它放回桌上。
“我起初只是想，知遥让我不舒服，你们至少应该更向着我一点。后来语桐和邵悦单独出去，我也难受。明明谁都没做什么，我却一直在想，她们是不是更喜欢彼此，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问一句，就觉得应该再问一句。问清了那天去哪里，又想知道为什么没先叫我。到后来，她们连高兴的事都要挑着说，我还怪她们瞒我。”
许映岚望着她，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羡慕你。你不用一直问，她们也愿意来找你。跟谁吃了好吃的、认识了什么人，都会高高兴兴讲给你听。她们来看我，礼物也带，话也说，却越来越像怕我难受，先把自己的高兴收起来。”
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眼角，纸巾很快又湿了。
“我明明也还是她们的朋友，为什么每次见面，都像要等她们再证明一回？”
虞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想替许映岚把这些年的来往一件件拆开，也不准备把自己的下午都用来劝她安心。
快到四点半，虞娇看了一眼钟，站起身。
“我和叙白约了晚饭，得准备出门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许映岚抬头看她，像还想等一句安慰。虞娇没有接着劝，只拿起自己的包，等她收好东西，一同出了门。
到了楼下，许映岚停住脚步。虞娇同她道了别，便朝程叙白停车的方向走去。
他下车迎过来，先接过她的包，问今天想吃什么。她想了想，报出一家惦记了几日的餐厅，脸上又有了笑。
许映岚没有再叫她，独自回到车里，关上车门。那张湿透的纸巾仍攥在掌心，她低下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曾希望虞娇这样谁的边都不站，哪天也会失去一两个朋友——好证明她平日那些在意和要求，并不是小题大做。
可到头来，虞娇什么都没有失去；反倒是她自己，朋友还在身边，真心话却一点一点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