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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兄弟

    正月天光亮得晚,去早市与老娘等买过吃食,那个叫邹五的杂役来请寇显忠时,已是辰时初。

    昨晚一夜,寇显忠没睡踏实。

    请褚三副来与他老娘、刘氏看过病,煎好药,已近夜半。

    躺下后,越想越怪。萧总管和萧衍卿的相貌交替浮现。与萧衍卿献的计策,明明是在店里等内奸寻来。却怎来店一日,“来店稀少”的萧总管就来了,更一见面,便令他今天出城?

    并叫邹五同他一起,也不知是真给他“领路”,还是怕他不去?

    这到底是“客人要多起来了”的正常安排,——又其实是萧衍卿在背后的指使?

    直走到院门口,他还在琢磨。

    时辰尚早,街上冷清,人还不多。

    不见杨四的身影。

    寇显忠请洒扫的杂役近前:“我有个朋友,晚会儿来找我。劳烦告诉他……”说到这里,瞅见王小七的身影在院角一闪,定睛看时,已闪去了楼后,便扶了扶肩上褡裢,接着道,“叫他往南城门找我,我在那里等他。”

    杂役应了。

    寇显忠与邹五出了院子,沿街西行。

    晨风贴脸寒湿,脚下寒霜咯吱咯吱响。街口向南一转,便是南北大街。这条街是城中的主干道。北边通往州府、国信司等衙署,向南直通南城门。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卖水的、卖菜的,早市摊前围满了人。卖洗面汤铺子进出的客人最多,伙计提个铜壶,挨个续水,喊着:“大洗面,——小洗面。”

    边上是家篦刀店,正有个汉子在买篦刀。店里伙计介绍的声音传来:“客官,小的店里这篦刀,货真价实,河间的良品,最是锋锐不过。”

    寇显忠瞧了眼,脚下慢了半分,想了想,便道:“小哥,我前日到店匆忙,连个修面的家伙都没带。我去买上一把篦刀。”

    邹五应道:“郎君请去,小的在这里等着。”

    便等那汉子买完,寇显忠挑柄买了。那篦刀柄端有铜环,可以串在勒帛上。串好摸了摸,位置刚好,可以顺手摸到。他转过脸,正待招呼邹五,几声惊呼猛然入耳。

    是后边不远一个簪花闲汉转身太急,差点撞上一个粪夫挑的粪桶。

    这闲汉骂了句,掩鼻北去了。

    “草里蛇转了性了,居然没打人。”邹五也看见了。

    “小哥认得他?”

    “街面上的泼皮,向来不讲理的。”

    几句话间,那闲汉已去得远了。

    今日与这邹五是头次打交道,寇显忠不知他根底,正好借着这话头,就与他闲扯起来。说些街面上的好汉,问些店里的生意。话一说起,路就不觉远了,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五哥”。

    不知不觉,南城门已在前头。

    穿过门洞,出了城门,寇显忠停下脚,站了站,左右看看,阵阵茶香飘来,瞧见不远路边有个茶棚,坐了两三个客人。他乃与邹五道:“五哥,说的口干,歇个脚吧。”

    “郎君是要等你的那位朋友么?”

    这邹五倒是机灵!寇显忠笑道:“小哥听到我的话了?不错,我那朋友找我有事。时辰还早,你我要不便在此等等?等不来时,再动身不晚。”

    邹五痛快应道:“悉从郎君之意。”

    两人寻张干净小桌坐下,唤摊主来,要了壶七宝擂茶,配了些馓子、小蒸糕。

    寇显忠早上吃得饱,叫邹五不要客气,只管吃用,自捧着茶碗暖手,往城门口张望。这时天色大亮,进出城的人混杂,嘈杂声灌了满耳。人流里还是不见杨四。

    望了稍顷,他收回视线,抿了口茶,茶汤还没咽,头又抬了起来。

    门洞里,一个汉子背着身,在往城里走。

    五尺余身长,短褐簪花,与那草里蛇一般无二!

    “五哥!”寇显忠放下茶碗,连忙按桌起身。

    “怎么了,郎君?”

    那汉子走得快,身影已经消失。

    寇显忠目光停在进出门洞的人流上了片刻,缓缓坐下:“看花眼了,以为我那朋友来了。”目光不离城门,喝了两口茶,看看邹五,笑问道,“五哥,查货的事很紧么?非要今天办不可?”

    “萧总管只令小的为郎君引路,别的不曾说。”邹五察言观色,瞧出他若有所思,问道,“郎君问这个作甚?莫不郎君今日与那朋友还有别事?”

    昨暮萧总管突然出现,给了今日出城的差事,已经不对头。

    如果刚才门洞里那人果是草里蛇,他会不会是在跟踪自己?就更不对头了!

    不怕事是一回事,察觉可能不对,还闷着头去干,那就是傻子了。寇显忠这会儿心念百转,还真有以此为借口的念头。但转过来一想,是不是草里蛇在跟踪自己,还不能确定不提,若叫他出城的命令果真是萧衍卿所下,那就算今天不出城,明天、后天呢?总逃不过。

    他思酌着,摇了摇头,只道:“总管交代下来的事,纵然有别事,也得先办好。”

    昨夜他没睡踏实,不算白费,已琢磨出倘使今日此差,确是萧衍卿之令,萧衍卿意图何在。

    不外乎是等不及内奸露头,故打算用自己出城做饵,直接钓出暗算他的人。

    “这家伙当面称兄道弟,转脸就把老子卖了!不过,这若确是萧衍卿之意,他必定会遣人跟着我。后边有人,身边又有邹五。只要小心些,便是有些危险,当也无有大碍。”

    正想着,邹五问道:“郎君,那是你朋友么?”

    寇显忠再往城门去看,一个身近六尺的短褐汉子,立定在门洞边,正在焦急地东张西望。便是杨四了。寇显忠大喜:“好了!又多一个杨四,当更无碍了!”起身招手,唤道,“四哥。”

    杨四看见,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满头是汗:“三哥,来晚了!来晚了!”

    “不晚,不晚,来的正当时。”寇显忠倒了碗茶,给他喝了,将茶钱付了,与邹五道,“五哥,走,堆垛场去也!”摸了摸勒帛上挂着的篦刀铜环,当先迈步。

    邹五、杨四追上。

    三人转上街道,往十余里外的堆垛场行去。

    “三哥,事情都办妥了。”杨四不认识邹五,含糊说道,“三哥的话,我也带到了,大家伙都很感激。”不知寇显忠要往何处去,问道,“这是做什么去?……这位小哥又是谁?”

    “不是说给你在邸店找个差事做么?今天,你先陪我出趟外差。这位是店里的邹五哥。”

    与邹五互相拱了拱手,杨四问道:“三哥,什么差事?”

    寇显忠瞥了瞥他腰上带着的解腕尖刀,说道:“去堆垛场里查货。查完,你跟我一块儿去店里,我带你见总管。邹五哥,这位杨四哥若能留在店里,还请你多加照顾。”

    被寇显忠将话题一带开,杨四也就不再问,与邹五说起话来。

    行出里许,从瓦桥旧关的宽敞关洞下穿过,再走不到两里,过了药王庙,路边的店铺、民居就少了。一路行来,寇显忠数次回顾,未有再见那疑似草里蛇的汉子。

    西边出现了一个大店,占地甚广。人未走近,羊马的叫声、腥臭味就窜入鼻子。门楣上悬一金底黑字的横匾,五个大字:“无比羊马店”。邹五说道:“这是大官人的羊马店。”

    何用他说。“无比”这俩显眼的字入眼,寇显忠就猜到了。

    杨四此前路过见过这个店,但如今寇显忠在萧家“登堂入室”,这店看着就有不同了。像那邹五一样,有了点“与有荣焉”之感,他再四观看,啧啧赞道:“阔气,真阔气!”

    店前而过,又行出两三里,路边已无店铺、民居。

    回头看,高大的瓦桥旧关已成黑点。

    两下望去,疏朗开阔,多是成片的稻田。

    除了平野的风声,四下安静的只有偶尔的鸟鸣声、他们的脚步声。

    三人又闷头走出一阵,杨四忍不住了:“三哥,你一直回头看什么呢?”

    寇显忠转回头,却又搭起凉棚,往两边的稻田、田外的榆林望了几望,这才笑道:“村里住惯了,城里才待一天就憋闷。还是这野景好,看着便开怀。”心道,“是我没找着,还是压根没人跟我,老子一直在和空气斗智斗勇?”狐疑不定,随口问邹五,“离堆垛场还有多远?”

    “过了那片湖,再走四五里就到了。”邹五指向前方路西的一片湖塘。

    寇显忠按下心思,重新搭了下褡裢:“还有四五里,走快些。早办完差事,早回城。”

    不多时,到了那片湖塘岸头。

    湖畔周遭,枯黄的芦苇密密匝匝,就像一片黄色的波浪,随风起伏。湖北岸与稻田间,开出了条土路,能容一辆大车通行,路面被碾出交错的深深辙印,一看就是常年过车。

    寇显忠略作打量,带头转下,邹五、杨四跟上。

    行约四五里,拐个弯,一条岔路伸进片围起来的场院,即是邸店的堆垛场了。

    这个堆垛场与邸店后边的小仓库不同,专门储放大宗货物。

    大门关着,邹五上前叫门。

    等了半晌,门开了条缝。

    一个披破羊皮袄的老头探出头,见是邹五,呲溜了下鼻涕:“小五哥,你咋来了?”

    “萧总管叫寇写算来点货。杜掌事在么?”

    老头茫然道:“什么寇写算?点什么货?杜掌事不在,场里就我和几个库子在。”

    邹五愕然:“杜掌事不在?总管没与他说么?”

    老头道:“这我咋知道!若要点货,须等杜掌事来,俺们做不了主。”

    “杜掌事何时来?”

    老头道:“这怎说的好!”

    邹五、杨四看向寇显忠。

    寇显忠摸了摸短髭,没说话。

    他已可确定,今日出城,必是萧衍卿背后的命令无疑了!可就算你用我做饵,好歹戏做全套。杜掌事都没告诉,就让我来了?老子一路上提着心,到了地头,大门都进不去!

    “既如此,回去与总管交差吧。”这邹五虽瞧着也是不知真相的样子,但他伶俐,寇显忠怕他看出异态,回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三哥,你走慢些!”等杨四追上寇显忠,已到湖边,他莫名其妙,“总管让你来点货,怎场里管事不在。”

    邹五也是迷惑:“是总管忘了与杜掌事说么?”

    “杜掌事家在何处?去找找他?”杨四出主意。

    “杜掌事在城里住,找着他,再来场里,城门都要关了。”

    杨四无奈道:“这般,只有改日再来了。”

    寇显忠步子快,他俩说着话,又被落在了后边。

    却他此话入耳,寇显忠步子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三哥,我说今天白跑一趟,只有改日再来。”

    寇显忠登时想通!

    他娘的,萧衍卿不是懒得做戏做全套,他是不确定自己今天出城,能不能钓出他那对头,是以故意不让杜掌事在。如此,像杨四说的,自己就只有接着出城接着来!

    都说“矮子肚里三把刀”,这萧衍卿不愧此语!这厮是不用自己钓出他那对头,不肯罢休!

    顺着土路,仔细地远望了片刻,寇显忠见土路上、官道上依然不见人迹。

    松了半口气之余,不免又是恼怒,又为之后担起心来。知道危险不得不干,与知道危险却悬着心,不知危险何时降临截然不同。前者一刀痛快,后者慢刀子熬人!萧衍卿这狗日的矮贼!

    “三哥,怎不走了?”杨四觉得寇显忠今天奇奇怪怪,觑着他神色,问道。

    罢了,先回城再说。

    湖畔的芦苇探出头,遮了小半边路,沿着来时靠北的田边,三人原路返回。

    却正当寇显忠一肚子恼怒,可又不得不压下,寻思之后该怎么办时。

    邹五“咦”了声,跟着杨四也“咦”了声。

    “怎么了?”寇显忠顺着他俩视线,看到十余步外,来时好好的芦苇丛,倒伏了一片。

    紧跟着,“嘎嘎”的惊叫声中,蓦地里掠出几团灰影,是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掠向湖心。

    没等那叫声落地,四五条汉子分从前后,猛地从芦苇丛里窜出!

    当先一人,一身靛蓝直裰,下摆扎在腰里,挺杆朴刀。但见这人箭步如飞,已到眼前,二话不说,举刀便向杨四劈去!后边出来的两人扑向邹五,紧跟这汉子的两个直奔寇显忠。

    “什么!什么!”杨四大叫,往后急跳,朴刀已追到身前,他偏偏被车辙绊住,摔倒在地,顾不上起身,就地打个滚,叫道,“好大胆,光天化日也敢劫道!”仓急间,拔不出解腕尖刀。

    邹五转身待逃,扑向他的两个汉子已到。

    他赤手空拳,无从招架,慌了神,一边往寇显忠这里跑,一边叫道:“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个伴当!大官人是他!”迎面一个物事抛来,没能接住,掉在了地上。

    尺余长、寒光闪闪,是寇显忠买的那把篦刀!

    抬头看时,寇显忠早从褡裢里另抽出一柄解腕尖刀,已先发制人,褡裢往奔向他的那俩汉子一丢,洒出漫天尘土。那俩汉子没想到寇显忠反应这么快,并在这种局面下,还有胆量反抗,更没想到他已有备,被那尘土蒙了一脸,迷住了眼,一下反被逼退数步。

    “往堆垛场去!”虽有走盐当夜死中逃生的经历,也还有原主拳棒的底子,这般近身厮杀,寇显忠是头一回,又对方人多势众,却知真若纠缠,必非对手,大喝一声,转身便跑。

    毕竟没有经验,这一转身,那两个汉子就重整旗鼓,再度追来。

    夹着刺耳的风声,左边汉子的哨棒端端正正,砸在了寇显忠肩头。

    痛彻入骨!

    寇显忠打个趔趄,顾见邹五已被另两个汉子按倒。

    几步外,杨四被那靛蓝直裰汉子追劈的起不得身,一再打滚,浑身尽是泥尘。

    又一哨棒打来,寇显忠及时避开,但被扫到肋骨,吃痛之下,痛呼出声。

    “好鸟厮,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险被你算计!”那两个汉子跨步追到。

    使哨棒那汉子一挑,将寇显忠挑翻在地。

    另个汉子赶上,避开寇显忠举手挥刺来的尖刀,提拳照他面门打来。

    拳头越来越近,在眼前越来越大。

    寇显忠喝道:“老子便是……”挨了一拳,鼻血长流,“寇显忠!”

    耳听杨四“入你娘,可知爷爷是谁,也敢来劫道”的狼狈大叫,——却是自己料错了么,萧衍卿的人呢?他竟然没派人跟着?杨四走盐那夜独自逃跑,是人之常情,今日倘若遇险,那可就是自己的错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心下愧责,又奋声喝道,“抓我便是,休伤我兄弟!”

    “这鸟厮,却讲义气。”两个汉子哈哈一笑,打掉了他的刀,弯腰来擒。

    寇显忠躺在地上,怒视两人,咬紧牙关。

    就在此际,一阵“直娘贼、贼厮鸟”的乱骂声在边上芦苇丛里冒出!

    两个汉子齐齐住手,侧目去看。

    寇显忠也看去。

    好大一条汉子,须髯蓬乱,豹头环眼,六七尺身高,膀大腰圆,衣衫不整,沾满泥浆,从那片倒伏的芦苇丛中跳将了出来,操根哨棒,气急败坏地骂着,奔这边冲来!

    ——

    1,大洗面、小洗面:宋时有卖热水供人洗脸的铺子。早上没工夫在家洗脸的,在这里洗把脸。大洗面是大盆热水,附带毛巾、皂团;小洗面是小盆热水。

    2,篦刀:一种尺余长的窄身小刀,主要用来修面剃须,修饰仪容。“河间善造篦刀子,以水精美玉为靶,钑镂如丝发”,河间产的篦刀是其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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