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仙姑在后头冷不丁开口：
“赵老板，你爹骂你，未必全是因为迁坟。”
赵四海一愣：“仙姑这话啥意思？”
“我上回看那块地的时候就说过，周边煞气抬头。你爹在底下不安生，恐怕不光是迁坟的事。”
茶仙姑缓缓睁开双眸，淡淡开口，
“具体什么情况，到了地方看了再说。”
赵四海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言。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又走了一段乡道。
两边的楼房渐渐变成了平房，再往后连平房都稀了，满眼都是稻田和果树。
待到日头偏西的时候，车子拐进一条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两排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光都挡了大半。
路的尽头，是一个青砖灰瓦的村子。
村口立着个石牌坊，上头刻着“赵家村”三个大字。
字迹斑驳，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车子一进村，我就注意到路边的村民反应不太对。
一个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头，抬头看见这辆黑色越野，手里那把韭菜“啪”地掉地上了，赶紧低头装作没看见。
几个在巷口追跑的小孩，被一个中年妇女一把薅回去，压着嗓子呵斥了句什么，小孩缩着脖子就往院里钻。
有个骑三轮车的老汉迎面过来，看见车牌，直接把三轮往路边一靠，人站到墙根底下，等我们过去了才敢动。
赵四海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闷声说了句：“到了。”
车子停在村后头一片空地上，旁边就是上山的小路。
后头那辆商务车也停了下来，下来四个穿黑西装的汉子，前后散开站着，外人一看就是赵四海手底下的人。
我推开车门下来，刚抻了个懒腰。
就听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头，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赵老三家那小子又回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要迁坟。我说早该迁了，当年他家那块地就……”
“嘘！你小点声！让赵四海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哼！我怕他？他赵四海再横，还能把全村人都……”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拽了他一把，声音就低下去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巷口蹲着俩老头。
一个叼着旱烟，一个手里攥着把蒲扇，正拿眼往这边瞟，脸上表情说不上多好看。
赵四海也听见了，脸上没什么反应，只拎着包往山上走：
“北老弟，仙姑，这边请。
上山得走十来分钟，路不太好走，慢点儿。”
茶仙姑没吭声，拂尘一甩，抬脚跟上。
我背着包跟在后头，路过那俩老头跟前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步，侧了侧耳朵倾听，
“……当年那事儿，他赵四海拍拍屁股进城了，留下咱村里人给他擦屁股……”
“行了行了，都多少年了，提那干啥。”
“多少年？我爹的腿瘸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好！他赵四海倒好，发财了回来修个路，就想把事儿抹平了？呸！”
“你小点声，后头那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没再听下去，加快脚步跟上了赵四海。
他不紧不慢走在最前头，那串沉香珠子攥在手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可我瞅见他那攥珠子的手，分明比刚才用力了几分。
这赵家村，看来，不光是迁坟的事这么简单啊……
上山的路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好几处石板都翘了角，踩上去“咕咚”一声，得留神脚下。
两边杂草长得齐腰深，偶尔能看见几截断碑歪在草丛里，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模样。
赵四海走在前头，脚步稳当，显然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了。
茶仙姑跟在他侧后方，拂尘搭在胳膊上，步子轻快得跟踩棉花似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背着包殿后，一边走一边扫视着这山势。
越往上走，我心里越犯嘀咕。
这山形确实不错，坐北朝南，背靠主峰，左右各有两道低矮的山脊伸出去，确实像个太师椅的扶手。
前头视野开阔，能望见山下那条河蜿蜒而过，明堂敞亮。
按说赵四海他爹当年请的人，眼光不差，“椅背穴”这格局，确实能藏风聚气。
可问题，往往出在细节上。
我蹲下身来薅了把草根底下的土，捻了捻。
土色发暗，湿度不对劲，这半山腰不该这么潮。
再抬头看两边那两道“扶手”，左边那道山脊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挖了条排水沟。
沟里积着黑水，隐隐飘着股腥气。
“仙姑。”我轻唤一声。
茶仙姑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疑惑看向我，没说话。
“左边那条沟，什么时候挖的？”我问。
赵四海回头看了一眼，皱眉想了想：
“上回村里修灌溉渠，好像顺带挖了条排水的……咋了？”
茶仙姑已经折回来了，往那沟边一站，拂尘往胳膊底下一夹，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望了望两边山势，嘴角微微往下一撇。
“龙砂泄气，虎砂无应。”
她淡淡说道，
“左边这条沟一挖，东边的气全顺着沟底跑了。
本来左右两道砂手，还能互相兜着，现在左边漏了底，右边孤掌难鸣。
这穴的格局，早就破了。”
赵四海脸色微变：
“那……那我这些年……”
“你这些年生意还顺，是因为主峰那头的气脉没断干净，撑着最后的底子。”
茶仙姑说着，拍了拍手上的土，接着道，
“但底下人，是实打实受了影响。你爹托梦骂你，确实骂得在理。”
赵四海不知该说什么，攥着珠子的手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