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到港时是上午。
秋日的阳光洒在根室港，海风裹挟着鱼腥味，码头依旧喧嚣。
吊机轰鸣，人声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东野朔刚下船，立刻就有人迎上来。
有渔业会社的人，还有中村与横田。
东野朔吩咐会社职员，让他们自行去和各船长对接渔获交接事宜。
然后转头看向中村：“中村桑，你不在加工厂盯着罐头生产，怎么亲自跑来码头收鱼了。工厂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中村颔首：“一切安好，东野君。我刚从工厂赶过来，想看看有没有高品质的鲑鱼到港，正好遇上您回来。
如今海外订单行情大好，高档鲑鱼罐头销路火爆，收购价格十分可观，利润空间丰厚。我想着亲自过来守着，免得你会社这边的上等渔获，被别家抢先买走。”
现在东野朔的渔业会社这里，所有渔获到港之后统一对外售卖。
即便是中村也不例外。
也必须按照流程正常出价采购，仅仅拥有部分优先选购的权利。
若是价格给不到位，依旧不行。
若是来得晚，上等渔获照样会被其他客商抢空。
这是东野朔定下的规矩，一切按正规商业流程办事。
即便他本人持有加工厂半数股份，也不能影响渔业会社的利益。
东野朔听罢开口：“你安排专门的采购人员守在这里就够了，没必要事事都亲力亲为。”
“采购人员安排了，只是心里终究放不下。东野君，来抽烟，我与你说件事。”
中村说着，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东野朔，又顺手递给一旁的横田一支。
横田连忙掏出火，先替东野朔二人点燃，再给自己点上。
东野朔吸了一口烟，问道：“什么事，你说。”
中村缓缓道：“是这样，咱们这两年外销的罐头，大部分都由阿美莉卡的一家外贸公司收购，合作一直还算顺畅。对方最近发来函件，想要和我们签订独家供货协议，我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答应。”
“独家协议。”
东野朔嘀咕，“意思就是我们出产的罐头全部由他们包销，不能再卖给其他客户，是吗？”
“正是，东野君聪慧，一下就明白了。正是这个意思。”中村答道。
“那价格方面，对方给出什么条件？”东野朔问。
独家合作也不是不能搞。
这玩意儿有很多优点，销路稳定，不用费心四处寻找买家，回款也更有保障，能够省去大量商务周旋的麻烦。
可也有缺点，一旦绑定单一买家，就会受制于人，倘若对方压价违约，己方便会陷入被动。
所以最关键的，还是要看报价是否足够优厚。
中村说道：“价格参照市场行情，每一年正式供货之前，双方协商敲定收购价。对方承诺，收购价会比市价高出五个百分点，以此作为独家合作的补偿。”
“那倒可以，不妨先试行一年看看。若是效果不好，随时可以终止。协议说到底不过一张废纸，约束力有限，真要出问题，一拍两散就行。”
“嗨，我也是这般想法，先试探合作一下。另外，对方商事的老板提出，明年想要亲自前来拜访，看得出来十分看重和我们的合作。
到时候接待事宜，还请东野君出面。我不擅长和美利坚商人打交道，你见识广博，应对这类场合更为妥当。”
“明年什么时候？我未必有空。”
“定在明年夏天。对方老板是位女士，还打算带上女儿一同过来，顺便游历观光，希望我们这边能够安排人充当向导。”
“夏天可以，夏天我随时有空。”
东野朔道，“既然是重要合作伙伴，理应尽一尽地主之谊，让远道而来的美利坚女士感受我们这边的待客热忱。好，这件事我应下了。”
“中村桑，下回记得说话先说重点！”
……
“横田桑，你呢，你又有什么事？”
中村走了，东野朔转头望向一旁的横田，开口问道。
横田闻言，神色有些扭捏，局促地搓了搓手，犹豫片刻才低声开口：“东野君，您说，我也开一家罐头厂怎么样？股份……我也分您一半。”
东野朔听了，指尖夹着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横田桑，你要知道，生鱼片就是死鱼片。两个字就是三个字。救火其实是灭火，等红灯是等绿灯，掉地上其实是掉地下。落后就会挨打，挨打使人谦虚，谦虚使人进步，进步使人骄傲，骄傲使人落后。所以，落后就会落后。你明白了吗？”
横田眉头皱起，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似懂非懂：“……好像明白了一点。”
东野朔淡淡一笑，直接点破：“你是看中村赚了大钱，眼红了吧？”
横田脸颊发烫，沉默片刻，老老实实点头承认：“……是。”
他的确是眼红。
现如今的中村，已经不是几年前了。
靠着和东野朔合伙经营罐头加工厂，搭上海外外销的东风，短短时间便赚得盆满钵满。
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身价早已今非昔比。
都赚了几个亿了。
而他，还在码头苦哈哈倒腾鱼获。
身家和人家相比差了百倍。
要知道当年大家起步可都是一样的。
东野朔这条人脉，也是他横田最先搭上的。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在加工厂参上一股。
当时是有机会的，东野朔还问过他。
是他自己没有抓住机会。
一是当时确实手头紧，另外他也真不知道，做罐头会这么挣钱啊。
要不然砸锅卖铁也得挤进去占上一股。
东野朔道，“横田桑，不是我拦着你赚钱，你自己看看，咱们这里这几年，新开了多少罐头厂。行业早就挤的满满当当了。你现在入局晚了呀！”
“那别的呢，我还能干点啥？”横田有些失落，不甘心的问。
“你把你的收购点经营好了就行了，也不少赚吧。你现在身家也有几百万了吧。听我的，别瞎倒腾，赚到的钱让健一在东京买房买商铺，等过几年，你也直接去东京养老，到时候直接过上收租的舒坦日子。”
东野朔拍拍横田肩膀，“人要知足，你现在，已经超越绝大部分普通人了。”
靠着和东野朔的关系，横田这些年实际上也没少赚。
尤其东野朔帮忙出谋划策，让健一去东京开拓市场，实在是一步妙棋。
如今健一已经在东京混的风生水起了。
但有些事情就怕比。
不比不知道，一比心哇凉。
但实际上攀比是最没有意义的。
徒增烦恼。
横田闻言，好像听进去了，缓缓点点头。“那好吧。谢谢东野君提点，你等下去我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