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坐拥九五,却连枕边人都看不透;多少权臣手握重兵,仍被亲信一刀捅穿脊梁。
可在李宣这里,人心不是迷雾,而是摊开的账本。
往后这支队伍,怕是铁铸的营盘、钢浇的骨肉了。
“这三郡政务,就托付给樊老了。”
“眼下大隋失了京畿,我先收拾薛举,再谋中原大局。”
“辛苦您了。”李宣转而一笑,语气轻缓,却更显郑重。
“主上尽可放心。”
“政令所至,属下必躬身力行,无有懈怠。”樊子盖拱手应声,腰杆挺得更直。
李宣颔首,不再多言。
“接下来——”
“便是开疆拓土之时了。”
“天下棋局,已然彻底搅成乱局。”他心中默念,眼底跃动着灼灼火光。
乱世当前,
他手中已攥紧一方根基。
步步为营,扩土聚民,蓄势争锋。
终有一日,要在这破碎山河之上,立起一面独属于李宣的龙旗。
开国皇帝!
这四字分量,值得他豁命一搏!
……
太原郡!
“父亲!”
“天下,彻底崩了!”
“洛阳守备王世充反了,如今已把京畿攥在手里。”
“天子竟弃了祖宗基业,仓皇南逃江都!”李世民快步闯入厅堂,声音发紧,眉宇间全是激荡。
“杨广啊……”
“比我预想的,还要糊涂百倍。”
“这一招,简直是自断咽喉。”
“丢了京畿,等于扔了半壁江山——大隋气数,怕是熬不过今年了。”李渊冷笑一声,唇边寒意森然。
“父亲!”
“京畿既落入王世充之手,大哥他们……能平安回来吗?”李世民脸色骤变,急声追问。
“莫慌。”
“早在圣驾北征时,我就埋下了伏子。京畿一乱,即刻护送建成他们北上太原。算时辰,该快到了。”李渊神色从容,仿佛早已掐准了每一步节拍。
听罢,李世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松。
此时此刻,他与长兄尚是血脉相系、袍泽同心,哪有什么夺嫡之争,更无生死相搏的阴云压顶。
“父亲运筹帷幄,果然深远。”李世民由衷笑道。
“蛰伏多年,总算等来破土之机。”李渊眸光一凛,寒芒乍现,又迅速化作一抹炽热期待。
这些年,杨广对他的忌惮从未松懈——若非李家根基深厚,若非承袭前朝国公之爵,他恐怕早被削权、贬黜、甚至鸩杀于半道。
而今,枷锁将断。
“启禀留守!”
“诸位将军已在殿外候命!”
殿外一声禀报,如惊雷裂空。
李渊双目骤亮,朗声道:“宣!”
话音落地,十余文武鱼贯而入。
全是心腹,无一外人。
“参见主公!”
众人齐齐躬身,声震梁木。
李渊只抬手一挥。
“谢主公!”众人应声而起,干脆利落。
单这一声“主公”,便已昭示:帷幕掀开,再赤裸裸。
“京畿之变,天下之势,诸位想必都已知晓。”李渊声沉如钟。
“主公!”
“天下倾颓,天子弃守根本——良机已至!”裴寂踏前一步,声如金石。
这一刻,他等得太久。
多年来,他替李渊密布暗线、囤积粮秣、笼络豪杰,只待东风一至。
如今,东风正烈。
“请主公决断!”
满殿之声轰然响起,汇作一股滚烫洪流。
帐下猛将,刘弘基、段志玄横刀而立;
帐中文吏,亦皆是史册留名的人物。
李渊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没有半分迟疑。
为这一天,他磨剑十年。
“刘将军!”
“接管太原守军!”
“凡朝廷安插的眼线、不驯的将领——格杀勿论!”
“末将得令!”刘弘基抱拳,甲叶铿然作响。
“裴寂!”
“率本公亲卫,肃清郡内所有朝廷耳目,一个不剩!”
“属下领命!”裴寂躬身,袖中指尖已悄然攥紧。
“诸位!”
“我李渊受压多年,遭疑多年。”
“若非韬光养晦,恐早成阶下枯骨。”
“今日天下大乱,我身为国公,当为苍生拨云见日!”
“传我将令,执掌兵符,荡平太原。”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李渊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群臣。
“愿为明公肝脑涂地!”文武齐声应诺,声震梁木。
旋即——刘弘基与裴寂分头领命。
众官各赴其职,麾下将士亦随之开拔。
“父亲虽仅为太原留守,可周边六郡,早有心腹暗布多年。不出一月,诸郡尽在掌握。”
“虽不及京畿膏腴,却坐拥中原腹地,控扼潼关、雁门两大雄关,进可图天下,退可守根基。”李世民语气笃定,眉宇间透着锋芒。
“待太原稳若磐石,剪除天子爪牙之后,你也独领一军。兄弟同心,替我李氏劈开山河。”
“这江山姓杨还是姓李……如今谁也断不了。”李渊抚须而笑,眼中尽是对次子的激赏。
此人虽无万夫莫当之勇,却擅调千军、驭将如臂,临阵决断,沉稳如山。
“儿定不负所托。”李世民眸光一炽,脊背悄然挺直。
就在此时——“报!”
“启禀主公!”
“大郎与四郎已抵宫门!”
殿外亲卫高声通禀。
李渊笑意顿起,眉梢飞扬。
李世民亦敛神回望。
脚步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
李建成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快步踏入;身旁紧随一名少年,剑眉冷目,正是李元吉。
“孩儿叩见父亲!”
二人伏地叩首,袍角扬起微尘。
见两子安然归来,李渊笑意更深,连道两声“好”,声音里裹着久违的暖意。
“今日才算真正阖家团聚。”
“快起,快起!”他朗声一笑,伸手虚扶。
“谢父亲。”兄弟二人起身,垂手肃立。
李世民迎上前,抱拳躬身:“大哥。”
“二弟这些日子劳心费力,辛苦了。”李建成含笑颔首,“若非你护持左右,父亲何以顺利入主太原?”
“大哥才是负重前行。”李世民神色郑重,“若非圣上猜忌,您本该早归故里,与家人同堂共叙。”
话音未落——他侧首瞥向李元吉,只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言语。
李元吉斜睨一眼,唇角未动,眼底毫无温度。
史册所载,后来玄武门前那一刀,李世民挥得迟疑,因建成曾是他并肩挽弓、共饮烈酒的兄长。
可对李元吉,他从未有过半分迟疑——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戒备,是生死不容的敌意。
此刻,已是端倪初现。
“京畿情形如何?”李渊收起笑意,直问要害。
太原虽远,但欲争鼎,必先取长安。
李建成此番归来,便是借暗桩密道穿行千里,携满囊机要。
“父亲。”
“王世充已笼络数大门阀,除大兴以西扶风三郡,其余尽在其手。”
“坐拥京畿,手握世家,兵逾十万,甲胄齐整,仓廪丰盈。”李建成语调低沉,字字如铁。
李渊面色一沉:“这王世充,果真借势而起,羽翼已丰。”
“父亲且慢忧心。”
“他所得,不过一座空壳。”
“樊子盖破城前夜,将太史局典籍、工部匠录、六部吏档尽数封存,连同三百余匠户、上千文吏,悉数撤往扶风。”
“连愿随行的百姓,也都迁入三郡安置。”
“王世充接手的,是一座没了筋骨、失了魂魄的大兴。”李建成语速加快,斩钉截铁。
李渊双目骤亮:“樊子盖投了李宣?”
“扶风三郡,可是已被李宣稳稳攥在手中?”
李建成一怔,随即拱手叹服:“父亲慧眼如炬!”
“确如所料——大兴以西三郡,早已易帜。”
“传言陛下南巡江都前,曾密诏李宣出兵勤王,抵御王世充。”
“可李宣兵马一入扶风,便屯驻雍城,再未寸进。”
“樊子盖率众携册入郡,匠人安顿于郿县,吏员分署各县,井然有序。”李建成补上细处。
李渊缓缓点头,指尖轻叩案沿,神情却愈显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