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个学徒，在棚里当值了十天。
第十一天，赵闲把他们叫到一起，每人发了一样东西——一册手抄的小本子。
封皮上一行字：煮水十二条。
里头是赵闲这些天写的，十二条，一条一页，字大，每页还配着一幅画。锅、缸、井、尸、石灰、净手，全是棚里天天见的物事。
"这个带在身上。"赵闲说，"今天，你们要出师了。"
学徒们面面相觑。
"出师？"王木匠挠头，"才学了十天。"
"十天，学的是手。"赵闲说，"往后的日子，学的才是心。"
"雍州压住了。可周边三个乡在冒头，原州已经起来了。棚里用不了这么多人——可外头，处处缺人。"
"我如今派你们出去。三个人一队，去一个乡，"赵闲说，"到了地方，做的头一件事，是看水。看井、看河、看缸。第二件事，是支锅。第三件事——"
他看着他们。
"是教。把你们这十天学的，教给那个乡里的人。"
"教会一个，你们就多一双手。教出十个人，一个乡就立住了。"
底下有人举手，是那个考了三回才留下的少年。
"先生，"他问，"要是乡里的人不信呢？"
"信，不是一天建起来的。"赵闲说，"头一个月，他们看你们。第二个月，他们看锅里的水。第三个月，他们看自家病人的脸色。"
"你们的嘴可以笨，锅不能停。"
学徒们领了干粮、石灰、两口小锅和那册《煮水十二条》，三人一队，七队人马，初七那天，分赴雍州八个乡。
他们走的那天早晨，掩埋队的汉子们列在官道边上送——这七个队里，有四个人是从掩埋队转过去的。
出了城，雪地上，二十一个脚印渐渐散开，朝着八个方向。
他们走后第五天，北边来了两个人。
是阿石和木生。
木生是从东边水路赶来的，一路倒了三回船，风尘仆仆；阿石是从枣县转道原州看了一眼，又折回来的，两颊冻得通红。
"师父！"阿石进门就喊，"原州的棚，搭起来了！阿豆撑着呢，就是缺人手缺药——他把每天的病册都记着，让我带给您看！"
病册递上来。
赵闲一页一页地翻。
原州的棚比雍州的小，只有十一顶。可册子记得一丝不苟——哪天来的、几个、什么症、谁接的手。
翻到第五天，赵闲的手停住了。
那天的册页上，阿豆多记了一笔：
"今日原州官府来人，问棚有无凭据。出示师父手书与何大人之信。官阅之良久，走。去时言：明日拨粮三车。"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阿豆的字，笔画比从前沉稳多了：
"师父，何大人的信，比三百两银子管用。字这东西，原来真能救人。"
赵闲看完，把册子合上。
他抬起头，看见木生还站在那儿，风尘未掸，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师父。"木生说，"我在东边毁板，一路上想明白一件事。"
"讲。"
"我毁的是印错的板子。可板子好毁，人心里的错难毁。"木生说，"您在雍州这一冬干的，其实和我在东边干的是一件事——"
"您毁的，是人心里那块印错的板子。"
赵闲笑了。
"你这话，"他说，"比你毁的板子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