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之后,出了一件小事。
小事,却让赵闲在案前坐了一整夜。
二月中旬,雪开始化了。掩埋队照例去义地巡视——化雪的季节,埋过的坑要培土,塌了的要填。
王木匠在义地东头,那块断碑附近,又发现了东西。
不是碑。是碑座底下,埋着的一个陶罐。
罐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着印,印文模糊,隐约是个"沈"字。
王木匠不敢擅动,捧着罐子回到棚里。
"先生。"他把罐子放在案上,"碑底下挖出来的。您看。"
棚里的人都围过来。
赵闲看着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蜡封掰开。
罐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值钱物。
是纸。
三卷纸,用油布裹了三层,干得很,字迹完好。
第一卷,是一份方子。药味十二种,剂量写得极细,末尾一行小字:"此方止泻最验,热病第五日起用之,日三服。"
第二卷,是一篇短文,字迹与前不同,像是别人记的:
"沈先生言:疫不在天,在水。水洁,疫自止。世人拜神求疫去,先生独淘井、煮水、埋尸、设棚。人皆笑之。三月疫退,笑者愧。"
第三卷最短,只有两行,字迹又变了,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
"先生殁于雍正州棚中,葬城西。遗方三卷,愿后之来者,续而传之。"
棚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雪化的滴水声。
赵闲把三卷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们和李崇遗稿的那半页、断碑的抄文,并排摆在案上。
三样东西,隔着百年,摆在了一起。
"师父。"阿石轻声问,"这个沈先生……"
"百年前,"赵闲说,"也是一个人,来到了一场大疫里。"
"他也看见了水,也封了井,也支了棚,也教了人。"
"他死在这儿。葬在这儿。方子用蜡封了,埋在自己碑底下。"
"等了一百年。"
棚里没人说话。
罗老先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卷方子,像碰一件滚烫的东西。
"先生,"他哑着嗓子,"这方子……"
"誊。"赵闲说,"今夜就誊。誊进《药录》,注明白:沈氏方,出雍州,百年前止疫之方。"
"原卷,"他把油布重新裹好,"送回碑底下去。"
"送回去?"
"葬回去。"赵闲说,"那是人家的家。"
三卷方子,当夜誊完。
誊完之后,赵闲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两行字——"愿后之来者,续而传之"——看了很久。
阿石半夜起来添炭,看见师父还坐在那儿。
"师父。"他轻声喊。
赵闲抬起头。
"阿石,你说,"他的声音很低,"百年前那个沈先生,死在棚里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阿石答不上来。
"他教出去的人呢?他救活的人呢?"赵闲说,"没人在。不然,不会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只剩碑上半个'沈'字。"
"他不是败了。"赵闲说,"他是等。等一百年后,有人把他的事接着做完。"
"师父,"
"我们比他走运。"赵闲把三卷纸收好,"我们等到了。"
"他等到的,是我们。"
他站起来,把灯吹熄了一半。
"去睡吧。"他说,"明天,把《药录》翻开新的一卷。"
"卷名我都想好了。"
阿石看着他。
赵闲望着窗外,雪水正顺着棚檐往下滴,一滴,一滴,落进雪泥里。
"就叫——"他说,"'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