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带着哽咽的询问。
江晚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上前搀扶他,走到一旁的座椅边坐下。
安慰人的话。
她说不出来。
生命这种东西,本就脆弱。
而在南邦,生命更是不值钱的存在。
陈阿公坐下后,看向她的伤口,伸手握住她的手:“……疼吧?”
“不疼”江晚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真的,不疼”
这具身体和她越来越契合。
所有的感知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脑海里不由浮现小五的话。
她与这具身体高度契合,不是巧合,而是冥冥之中有牵引的。
难怪这从没练过武的大小姐身体,她用起来,依旧能自如格斗。
而就在这时。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跑出来,脚步很急,白大褂上沾着血,冲到走廊尽头的血库窗口,拍了两下:“A型,再拿六个!”
窗口里的人愣了一下:“刚才里面不是拿了——”
“快!”护士声音都劈了,“止不住!”
江晚栀站了起来。
陈阿公也跟着要起身,被她按住了肩膀。
“我去看看”
她走到抢救室门口。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当护士跑回去的那一瞬。
门缝里漏出了声音。
那是仪器的警报声,很急,一声接一声,没有停。
江晚栀站在门口,没动。
薄霆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那扇门后面的警报声。
过了几分钟。
护士又跑出来了。
这次更快,手里抱着血袋,几乎是撞开门的。
门开的那一瞬,江晚栀看见了里面——
厉烬渊躺在手术台上,身上全是血,旁边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在按,有人在喊,有人在往他胸口贴什么东西。
门又关上了。
江晚栀站在原地,手垂着,慢慢攥紧了。
薄霆野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烬这孩子苦啊……”
身后,传来陈阿公沙哑的声音。
闻声,两人回头看向座椅上的老人。
他的目光盯着抢救室,满眼都是担忧,握着拐杖的手更是不由攥紧。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啊……待在地下拳场,过着最卑微的生活,里面路过的阿猫阿狗都能欺负他……”
江晚栀没有说话,脚步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长得好看,在那地方,好看就是罪,那些人不打他,但比打更恶心,他躲不过,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恶心,成天睡在厕所里,把自己弄得臭烘烘的,脏兮兮的,见人就缩着走,他就这样,在那里熬过了三年”
薄霆野听着,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后来他十六岁干掉继父,十八岁烧了南邦最大的赌场,二十五岁一战成名,这些事情传遍了整个南邦”陈阿公声音越来越低“可这些事情再风光,也盖不住他那些年被虐待的日子”
薄霆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不是有亲人吗?他们怎么会袖手旁观?”
陈阿公叹口气,无奈开口。
“他父母在他六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大哥跟了父亲,留在京市,他跟着母亲来了南邦,刚开始那几年,他母亲对他还好,后来他母亲染上了一些爱好,自此再也不管他了,这孩子要强,过的再惨都不愿跟任何人说”
他顿了顿。
“亲生母亲都不管他了,那继父自然也就开始有了别的心思”
“他妈妈就眼睁睁看着?”薄霆野眉头皱起不由追问。
陈阿公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抢救室的门,很久,才说了一句。
“他被丢进蛇窟的时候,他母亲就在家里,她知道,但她没有管”
“你说什么?”薄霆野满脸错愕,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那是她……亲骨肉啊”
“南邦这地方,最不缺披着人皮的恶鬼,他母亲那些烂瘾,全靠钱堆着,他继父打算把他卖掉换钱,他母亲想要这笔钱,两个畜生,就这么达成了一致”
薄霆野瞬间沉默下来。
他自小在万千宠爱里长大,三位太子爷之中,他是过得最顺遂无忧的那一个。
这样的事,让人毛骨悚然,根本无法想象。
“你在国内长大,从小锦衣玉食,见过的最大恶意,无非就是谁家出轨,争夺继承权,但南邦这个地方不一样,这里会把人性里的恶放大百倍千倍”
“后来他杀了继父,他母亲报了警,她要让他牢底坐穿,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江晚栀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薄霆野双手不由攥紧,转头看向抢救室。
这就是他的过往吗?
“警察没有抓他,是因为你吗?”江晚栀开口。
她问得直接。
以他后来在南邦的作为。
若真被收容教养关进去。
后面那些事,一件都做不成。
陈阿公再次看向她,随后,点头:“是”
“为什么?”
陈阿公微微往墙上靠了靠,仰起头。
“我记得……那天我心情不好,便一个人去拳场看比赛,喝多了,又闷又热,走到后巷就吐了,吐完靠在墙边缓神,就看见有人跟着我,那时候身边没带人,仇家又多,眼看着走不掉了”
他顿了顿,却忽然浅笑了一声。
“是他把我拖进了厕所后面的杂物间,用一堆脏衣服把我埋起来,自己出去引开那些人,等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他笑着说,没事了,他们找不着人,打我一顿出出气就走了……”
陈阿公的声音低了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
“那时候他又瘦又小,手背上的骨头饿的都看得见,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我给他钱,他也不要,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刚好路过,顺手而已”
陈阿公笑了一声,声音却哑的。
“后来我查了他,才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再后来他杀了继父,他母亲报了警,案子递到我面前,我压了下去,在然后,就是他一步步爬了上去”
他朝着江晚栀伸手。
江晚栀走上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丫头”陈阿公看着她“他跟你一样聪明,当他爬上去后,就查到了是我帮的忙,从那以后……”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落泪了“他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赖着我了,这一赖啊,就赖了十六年了”
江晚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陈阿公看着她的手,忽然说:“丫头,你别怪他”
江晚栀一怔。
“那孩子从小没被谁疼过,也没人教过他”陈阿公的声音低下去“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他以为把人留在身边,不让走,好吃好喝的供着,就是对人好了”
他顿了顿。
“他不是坏,他是不会啊”
江晚栀没说话,垂眸的瞬间,他的那句话再次浮现。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关着……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是我错了……我后悔了”
陈阿公见她沉默,也没再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我一直盼着他结婚生子,盼着他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丫头,我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对不对?他那么喜欢你,一定舍不得死的,对不对?他……”
话没说完。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冲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声音都是抖的:“烬……烬爷他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