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几轮推杯换盏与众人的交谈声中渐渐落下帷幕。
杨过和小龙女携手回了陆冠英特意安排的清幽客房歇息。
郭靖则去找陆冠英,连夜商议近日拔营南下、大举进发襄阳之事。
若不是黄蓉提前叮嘱陆冠英,怕是这两个大男人能一直商量到天亮。
黄蓉则独自回了内堂。忙活了整整一天,也有些乏了。
她穿过回廊回到了卧房,随手合上木门。铜烛台上的灯芯被挑亮,屋里亮起一团橘黄的暖光。
黄蓉解开外袍的盘扣,正准备搭在衣架上。
床帐后头冷不丁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娘,我要出嫁!”
黄蓉吓得浑身一激灵,捂着饱满的胸口连退两步:
“哎哟我的天……芙儿!你不去睡觉,坐在这屋里装神弄鬼,想把娘的魂给吓掉半条吗?”
郭芙坐在床沿上,纹丝不动,幽幽地抬起头看着黄蓉。
黄蓉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边往桌旁走一边说道:
“不就是你杨哥哥已经成亲了嘛?你用不着受了这么大刺激,非要出家当姑子去吧?”
郭芙一听这话,眼眶顿时红了,猛地从床边站起身,跺着脚娇嗔道:
“娘!您这耳朵怎么关键时刻还耳背了呢!”
“我说的是出嫁!嫁人的嫁!穿大红吉服拜堂的嫁!”
“不是出家当尼姑!”
黄蓉轻笑着说道:“哦,原来是出嫁啊。娘还以为你伤心过头,连头发都不想要了!”
郭芙气得直跺脚:
“娘!女儿跟您说正经事,您怎么还拿我寻开心!”
黄蓉一边慢条斯理地倒了杯热茶,一边苦笑着说道:
“娘怀有身孕本来就劳心费神,刚才又被你吓了一下,耳朵可不就有些耳鸣了嘛?”
“行行行,算出嫁,那你倒是说说,你看上哪家的倒霉蛋了,急着要嫁?”
郭芙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地脱口而出:“我当然是要嫁给杨哥哥!”
黄蓉刚含在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芙儿,你胡闹什么!过儿已经跟龙姑娘拜过天地,你这丫头怎么能说这种胡话?”
郭芙脖子一梗,回顶过去:
“他拜过天地又怎么了?”
“他成亲了,难道大宋律法还写着不许我喜欢他啊?!”
黄蓉顿时被郭芙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噎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骂她,还是该夸她思维清奇。
黄蓉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死心眼的女儿,气极反笑,干脆拉着她坐下,慢悠悠地说道:
“好啊,平日里叫你背几句诗词,比登天还难,罚你抄写女诫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一提起过儿的事,你倒变得伶牙俐齿了起来,连娘都快说不过你了!”
郭芙撇了撇嘴角,小声嘟囔:
“本来就是嘛!我在桃花岛光着脚丫子摸鱼的时候,就认得杨哥哥了!”
“那时候龙姐姐还不知道在哪座雪山里猫着呢!”
黄蓉挑了挑眉梢说道:
“照你这歪理,天底下的姻缘,全都得按谁先认识的来算?”
郭芙重重点头:
“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黄蓉忍不住笑道:
“傻丫头,感情之事又不是酒楼里的座位,哪有谁先坐下,便归谁的道理?”
郭芙眼珠子一转,冷不丁脆生生地说道:
“那倒也是!毕竟娘当年也是后来者居上,硬生生把蒙古的华筝公主给挤下去了!”
黄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
“我……芙儿,你放肆!”
黄蓉的整张俏脸烧得滚烫,猛地一拍桌子:
“你这倒霉孩子!皮痒了是不是?这话也是你这个当闺女的,能跟娘亲说的?”
郭芙见势不妙,刺溜一下窜到屏风旁边的绣墩上,委屈巴巴地抱着膝盖掉眼泪。
黄蓉瞧见女儿那副泪珠子直往下掉的可怜模样,刚腾起来的邪火,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郭芙抽搭着鼻涕,抹着眼泪说道:
“娘,您当年不也是认准了爹,便一直跟着他?旁人说什么,您都不肯听!”
“甚至连外公的话都不听。”
“既然娘当年由着自个儿的性子能成,凭什么到了我这儿,连争一争都不许?”
黄蓉瞧着她,忽然有些好笑。
“你把娘当年的陈年旧事,记得挺熟啊?又是听你柯大公公以前磨牙嚼舌根听来的?”
郭芙趁势说道:“您先别管谁说的。”
“总之娘能行,女儿为什么就不行?”
黄蓉站起身,慢步走到她跟前,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能一样吗?”
“当年你爹同华筝虽也是定了亲,但两人规规矩矩,连手都没正经牵过,更没成亲、喝过合卺酒!”
“可是过儿已经和龙姑娘拜过天地,成亲了。”
郭芙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咽着嚷嚷:
“我不服!我们郭杨两家本来就有婚约!”
“当年在桃花岛上,我爹亲口说过要把我许配给杨哥哥,凭什么便宜了外人!”
黄蓉眉头一蹙:
“你又胡说八道,你爹平日里连句体己话都憋不出来,能主动同你说这些事?”
郭芙猛地抬起头,声调拔高:
“就是爹说的!”
“是在桃花岛的书房里,爹跟您私下商量的时候,我在窗台底下抓蝈蝈,两只耳朵听得真真切切!”
黄蓉气得抬手在她脑门上轻敲了一记爆栗:
“好啊,你个偷听墙根的小皮猴子!平日里扎马步一刻钟就喊腿抽筋,蹲在窗台底下偷听,倒能趴半个时辰!”
“你练武但凡有听墙根一半的劲头,白天也不至于连鞑子的皮甲都削不破!”
郭芙揉着脑门,泪眼汪汪地梗着脖子:
“娘,您别东拉西扯!反正自古以来父母之命最大!”
“我爷爷郭啸天,杨哥哥的爷爷杨铁心,当年在牛家村指腹为婚,这叫代代相传的规矩!”
黄蓉看着女儿满脸倔强,心头微微一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芙儿,对于寻常人家而言,自然是父母之命最大。”
“可过儿性子桀骜,偏偏不吃这一套。”
“在他的观念里,上天安排的才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