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
他们并排坐在一家露天商店的折叠椅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和点心袋子。
“我说啊。”彼得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刚刚那句话搞得我像个变态一样。”
他脸上那表情看着有点匪夷所思:“嘿,大白天的您倒是真敢讲。”
“……”
蓓西卜没有去接话,只是捧着茶杯,看杯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她不明白。
为什么这个人能这样淡然自若地坐在自己身边,笑着跟自己说话。
明明,拒绝了不是吗。
明明,讨厌了不是吗。
他难道不生气吗?不觉得尴尬吗?不觉得像她这样的人连坐在同一张桌上,都是一种冒犯吗?
她锤着头,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内心的疑问翻来覆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对了。”彼得忽然说,“你送我的那只蓝宝石蝎子,最近食欲不振光泽都暗了,怎么整?”
“……它想要新鲜的血肉,最好是活的。”
“哦——”彼得若有所思,“那我回头去宠物市场大采购。”
“……”
就这么聊下去了。
明明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蝎子喜欢的猎物。茶有点烫。今天太阳不错。商业街这家店的饼干,比对面那家贵了整整两个银盾,据说是因为老板坚持用本杰明奶油,吃了不烧心。
——这些,有什么好说的呢?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周围人的目光似乎不再那么刺眼了。明明什么也没有改变,路过的人还是会多看两眼,还是会窃窃私语。可那些声音落进耳朵里忽然就无所谓起来。
为什么会觉得高兴,会觉得阳光温暖了自己。
“……彼得。”
她忽然想要开口。
“嗯?”
“一直以来,我对你都不甚了解。”
她低头看着桌板上的图案。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饼干。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还能对我笑。”
“这些,我全都不懂。”
说着说着,蓓西卜脸上又流下了黑色的眼泪。
搞不懂。明明好不容易不难过了,为什么还会流泪。流下这种东西,会让眼前的人讨厌的。
她伸出袖子去擦,可是越擦越停不下来,反而把整张脸都弄花了。
“哎哎哎——”这反而让彼得有些慌的站起来了,嘴里念叨着:“起码等我做点什么你再哭吧。”
他回头冲那群看热闹的人一挥拳头:“看什么看!再看待会儿决斗场上见!”
围观的人一哄而散。
“……啧。”彼得抓了抓头发重新坐下,嘴里嘟囔着,“安慰人这种事,一点儿都不像我会干的。”
他从手提袋里,掏出一盒马卡龙。
“喏。新口味的,赏你一个。”
蓓西卜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嘴里就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一整个。
太满了。
那东西对一张嘴来说实在太大了,她为了不让它漏出来,只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嘴巴上,腮帮子鼓鼓的连哭都忘了。
她不怎么喜欢,这股过于浓郁的甜味。
可眼前的男生看着自己的杰作,似乎有些自得——起码眼泪止住了不是吗。
蓓西卜好不容易,才把那块马卡龙咽下去。
“为什么……要把给别人的礼物给我。”她小声问。
“嗯?”彼得正在把盒子盖回去,“什么给别人的。”
“这个。”她看着那个纸袋。
“这是我买给自己吃的。”彼得一脸理所当然,“排了半小时队的新品,哪有送别人的道理。”
听到这句话,蓓西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高兴。
为了这种小事而高兴,越来越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了。
但唯有一点是确信的。
果然还是想要去占有。
说来说去,一切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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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推开校医室单人病房的门,用后脚跟把门带上。手提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过来的路上,碰上你姐了。”他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下,对那个浑身缠着绷带的人说。
床上的人艰难地转过头。
璐西法·奥斯汀,二年级魔法科次席,此刻正以无上大绷带的最高规格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承受了不知道多少内伤,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而且哪怕有着这种级别的治疗也得在病床上躺个一两天。
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毕竟对手可是姐姐啊,伤得这么轻……说明肯定是自己的实力大大的进步了。
“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璐西法想坐起来却被绷带和疼痛一起按了回去。
“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彼得摆摆手,“告白被拒而已,又不是天塌了。”
“你不懂。”
璐西法嘟囔了一声,但又不说不懂什么,抱着肩膀在床上生闷气,脸上绷带底下鼓起来一块。
气过了之后,她把手伸进彼得带来的袋子里。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慰问的礼品吧。
结果掏出来一个空盒子。
盒子里,还能看到几粒马卡龙的残渣。
璐西法的目光冷的能把人直接冻结。
“这个……”彼得试图给自己找合适的理由:“谁知道那么大的马卡龙你姐能一口气吃两个,本来至少能剩一个给你的。”
“只有一个吗……”
璐西法盯着那个空盒子,半晌才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呀。”
“别在意。”彼得毫不谦虚地说道,“我过来就是最大的礼物了。”
“那你把胳膊张开。”
“……这样?”
彼得才刚张开手,璐西法就扑上来抱住了他。
绷带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糙,还有点药味。
“这样还差不多。”她闷闷地说。
一分钟后,她才满意地松开躺回床上,脸上那点闷气已经全消了。
这下反倒是彼得有点不自在了。
璐西法有可能主动出击,但璐西法主动出击不太可能。
他的左右脑开始互搏,最后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到一边,随口问:
“对了,女仆呢?她跟你不是形影不离吗?”
“怎么。”
璐西法的嘴立刻撇了下来:“就这么想见她?”
“……我就随口一问。”
“她今天早上被我开除了。”
“啊?”
“她今天早上是走着进来的,这完全就是在挑衅我。”璐西法义正言辞的说道。
“那确实是她的不对。”彼得一脸严肃地点头:
“明明用手撑着倒立进来就行了,偏偏用脚走路,这不是存心气你吗。”
“噗。”
璐西法被他逗得一乐,再多的闷气也生不起来了。一笑就停不下来,牵动了伤处,又疼得“嘶”了一声。
彼得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笑。又想起刚才在街上,那个哭得满脸黑东西的女生。
这两姐妹,真是麻烦得旗鼓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