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材料，可目光落在那上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汉东这盘棋的收官。
丁义珍一开口，李达康就倒了。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李达康在京州最得力的抓手，那些征地合同、招标猫腻、层层转包，每一条线索都拴在丁义珍身上。丁义珍一交代，李达康那些事就全露出来了。
丁义珍说不定还能牵扯出祁同伟，祁同伟跟丁义珍之间那些往来，山水集团那条线，光明峰项目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牵出来只是时间问题。祁同伟再往上，就是高育良。
然后是田国富。
沙瑞金把笔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田国富这个人，他早就不指望了。钟家那边出了事，田国富在汉东就没了后援。
如果对田国富的调查没查出什么东西，那让他退居二线，体面地走人，也就算了。如果查出东西来，那田国富就跟李达康、高育良一样的下场，都得进去。
不过他相信田国富的屁股也不干净。
沙瑞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官场上的官员们，或多或少的都有问题，就看上面想不想调查了。
田国富在省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批过的条子、打过招呼的人，哪一样经得起细查？他要是真的一干二净，他也走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懂。
可田国富跟高育良联手、在林墨阳的事情上狠狠摆了他一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田国富，一定要严惩。让别人看看，背叛他沙瑞金的代价。
沙瑞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白秘书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汇报了一句：“沙书记，田国富书记来了，说是有事想见您。”
沙瑞金愣了一下。田国富？他抬起头来，看着白秘书，脸上的表情从沉思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意外，随即那层意外慢慢化成了一种玩味的笑意。
钟家那边刚出了事，田国富这个时候跑过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钟家那边放弃了田国富，田国富没了靠山，重新来找他沙瑞金，想找一个新靠山？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朝白秘书摆了摆手，语气不紧不慢：“请他进来。”
白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沙瑞金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转着念头。
钟家出了事，田国富跑来找他，想求他放过？晚啦。
沙瑞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田国富快步走了进来。沙瑞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心里那丝笑意又浓了一层。
田国富今天的步子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田国富跟钟家合作的时候，进他这间办公室向来大大咧咧的，步子不紧不慢，坐到沙发上还翘着二郎腿，说话的时候也是不卑不亢的，有时候还敢跟他顶两句。
可今天呢？田国富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步子又急又快，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明显压着的殷勤和紧张，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田国富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之后，微微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客气：“沙书记，打扰您了。我这边有点事想向您汇报，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沙瑞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丝玩味的笑意更甚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什么，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语气平稳而随意：“国富同志来了，坐吧。”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姿态端正而拘谨。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国富同志，有什么事，说吧。”
田国富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利落和殷勤：“沙书记，这不是易学习同志去纪委提审丁义珍了嘛。我这边已经让纪委那边全力配合，手续、人员、场地，都安排妥当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毕竟打击贪污腐败，是我这个省纪委书记的主要工作嘛。易学习同志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您尽管吩咐，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沙瑞金听到这里，呵呵笑了两声，里面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冷淡的意味：“富同志有心了。不过也不用这么紧张。易学习刚刚接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光明区那边还有不少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有些工作不搞清楚缘由，他也不好下手处理，所以就求到了我这里，想跟丁义珍询问一些光明区的事情，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国富同志做好自己省纪委的工作就行，丁义珍那边的事，不用操心太多。”
田国富的脸上浮起一个尴尬的笑容，那笑容僵在嘴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自然：“是是是，沙书记说得对，我这边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他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更殷勤了几分：“对了沙书记，还有一件事要跟您汇报。京州市纪委书记林墨阳同志那边，调查出了一些问题，是关于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的。我在这里向您做一下汇报。”
沙瑞金听到“李达康”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哦？林墨阳查出了李达康的问题？国富同志，你这边证据确凿吗？”
田国富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沙瑞金已经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继续说了下去：“要是证据确凿的话，我就请陆乐延同志一起过来听听，然后咱们讨论一下向上汇报的事情。毕竟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涉及他的问题，不是纪委一家能定的，得省委班子一起研究。”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沉了半度，目光直直地落在田国富脸上：“要是证据还不确凿，那纪委这边就继续调查。有了确凿的证据，再来向我汇报。国富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
田国富一下子尴尬住了。他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沙瑞金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程序，实际上是在堵他的嘴。证据确凿？林墨阳那边查出来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还差着一口气。那些线索、那些疑点，够不上“确凿”两个字。
他今天来汇报，本来是想借着李达康的事表个态，让沙瑞金看到他愿意配合、愿意立功，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可沙瑞金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证据不确凿，那就继续查，查好了再来。
沙瑞金看着他那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的模样，心里冷笑了一声。
田国富这个时候想要重新上船，想要通过拿下李达康立功保住自己的位置。田国富想的可是真美。
当初跟高育良联手、在林墨阳的事情上摆他一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钟家倒了，靠山没了，就跑来献殷勤，想拿李达康当投名状，换自己一个安稳落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