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乐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搁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楼宇上,轻轻摇了摇头。
没想到钟家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儿子身上。钟正国的夫人亲自出面,约刘雨桐喝茶,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把话引到了联姻上。钟家现在是真急了,急到逮着谁都想抓一把。可这种事,不是急就能办成的。
他又摇了摇头,心里浮起一丝说不上是感慨还是疲惫的滋味。人在官场,总有些身不由己。
他在汉东这大半年,什么时候任过性?沙瑞金那边,他得配合;裴一泓那边,他得汇报;刘家那边,他得顾着;汉东这盘棋上,各方势力他都得掂量着。现在连儿子的婚事,都得拿出来当筹码盘算。
没人可以任性,包括他自己。
车子驶入省委家属院,在2号别墅门口停稳。陆乐延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走进屋里,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上楼去了。
而另一边,赵东来在京城又等了一整天。
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出门,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隔一会儿又看一眼。屏幕上安安静静的,钟正民的号码始终没有打过来。
到第二天下午,他终于坐不住了。他拿起手机翻到钟正民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一声,听筒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按了一遍。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第三遍,第四遍,都是同样的结果。赵东来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反应过来,自己被拉黑了。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在床沿上,胸口那股闷气翻涌着往上顶。钟正民把他拉黑了。说好了“先回去等消息”,转头就把号码拉黑了,连个敷衍的答复都不给。
赵东来咬着牙,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另外几个号码,那是他托人牵线时认识的、跟钟家沾点关系的中间人。他一个一个地打过去,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接了,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压着的敷衍,说了两句“我这边也不清楚”“要不你再问问别人”,就匆匆挂了。
赵东来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拨了一个号码,这回是他京城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平时消息还算灵通。
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一句:“老周,最近京城这边有没有关于钟家的什么传言?”
电话那头的老周明显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东来,你还没听说?”
赵东来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听说什么?”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压低声音开了口:“外面都在传,说钟家先是跟高育良合作,又打算跟李达康那边联姻,要接手赵立春在汉东的势力,做新的汉东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几个圈子都知道了。我还听说,钟正国昨天在家里气晕了,医生都上门了。东来,这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可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背后肯定有人在推。你那边……是不是跟这事有关系?”
赵东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他站在窗前,听着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可那些字拼在一起,却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钟家要接手汉东的势力,做新的汉东王。这个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几个圈子,钟正国气晕了,医生上门了。他这两天等的那个“答复”,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我知道了。老周,谢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声的咒骂:“妈的。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把消息传出去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钟家那边出了这样的事,钟正国都气晕了,钟家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外面的传言、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哪还有心思理会他赵东来的联姻?
钟正民把他拉黑,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这条路,堵死了。钟家不会同意他和钟小艾的婚事,甚至不会再见他。
赵东来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收拾了行李,退了房,直奔机场。他在机场买到了最近一班飞京州的机票,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些起起落落的飞机,心里一阵阵地发凉。
飞机落地京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赵东来拎着行李箱出了航站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穿过京州傍晚的车流,他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上,心里却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回到京州又怎么样?京州这盘棋上,他赵东来已经快没地方站了。
到了家,他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把烟雾缓缓吐出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得想清楚,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李达康那里靠不住了。李达康自己的船都要沉了,哪还有力气拉他一把?
现在谁能救他?数遍整个汉东,能决定谁死谁活的,只有两个人,沙瑞金和陆乐延。
赵东来在心里把这两个人掂量了一遍。沙瑞金是省委书记,陆乐延是省长,两个人现在联手,汉东这盘棋上,他们俩说了算。
虽然沙瑞金主动寻求陆乐延帮忙,处于弱势的地位,但沙瑞金要保一个人,陆乐延肯定也会给面子。反过来,陆乐延如果想保谁,沙瑞金也一定会同意。这两个人,随便哪一个点个头,他赵东来就能从这艘快要沉的船上跳下来。
可问题是,他手里有什么筹码,能让这两个人保他?
赵东来吸了一口烟,把烟夹在手指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达康的把柄?他手里确实有一些,李达康在光明峰项目上的那些事、在林城的那几年、跟赵立春之间的那些往来,他跟着李达康这么多年,多多少少都摸到过一些。
可这些东西,对于之前的沙瑞金可能至关重要,那时候沙瑞金刚来汉东,手里没牌,李达康的把柄对他来说是撬动局面的关键。
可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各方基本上都是明牌了,李达康要倒了,高育良要退了,钟家出事了,田国富靠不住了。李达康的把柄,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交出去也换不来什么。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辣得他眉头拧了一下,可那股辣劲儿没把心里那层凉意冲开。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心里翻涌着一层又一层的懊悔。
当初怎么就投靠了李达康呢?当年李达康把他从分局提到市局,他感恩,觉得跟对了人。李达康能干活、有魄力、在上面有人,跟着这样的人,前途差不了。
可谁能想到,赵立春说倒就倒了,汉东的棋局说变就变了,李达康从那个“能干活、上面有人”的靠山,一夜之间变成了四方围剿的靶子。他赵东来跟着李达康,从市局局长变成了李达康船上的同党,现在想跳船也来不及了。
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