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横秋的声音温和,但是在彭威的耳朵里面,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性,枪械抵着额头的触感,那一股绝强无比的杀意正在缓缓逸散,恐怖的压迫感让他惊惧。
脑海中不断回忆鬼老七的惨案。
鬼老七忽然的精神崩溃,然后双目泣血,疯了一样远离城市,不断在网络上爆料各种会引来组织清扫者的隐秘情报,甚至于还将雇主的情报发出去,这种犹如自己找死一样的行为,彭威无法理解。
但是彭威却能理解鬼老七疯狂行为下的绝望。
而这种绝望就来自于眼前的男人。
于是那种恐惧不断盘旋在心底,而未知则正在无数倍地放大这种恐惧,彭威的身躯颤栗,在这种压迫下,几乎是本能地,没有任何遮掩的回答道:“没,没有,前辈!”
“我们只是因为鬼老七的事情,被组织断尾切割,留在长舟市。”
“我们和鬼老七没有关系,只是临时组队。”
“这个杜池越就主动上来搭门路关系,我,我们之前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做的什么买卖!”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大汗淋漓,背后都被沾湿,几乎比起大战一场还要幸苦,在他感知里面,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之后,顾横秋抬起枪,然后,扣动了扳机。
“啪。”
恐怖的杀意倾泻,彭威直觉得浑身冰冷。
天上天下视野内外一片白。
踉踉跄跄后退,一下坐在那里,脸色苍白。
死了?
我,我死了?!
是在为自己曾经出现在对方门口,做出的惩罚?
死——
但是,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动却慢慢把彭威空白的意识一点一点拉回来,他的视野重新回来,注意到了自己没有大出血,没有被爆头,然后抬起头,看到了顾横秋的手指三指蜷曲,大拇指和食指组成枪。
刚刚只是这一根手指抵着他的眉心而已,不是枪械。
但是,那恐怖的压迫和无边的恐惧,却真实不虚!
捡回一条命……
彭威心脏疯狂跳动,反应过来,心中却更添恭敬,爬起来之后,就垂手站在那里,老老实实,一动不动,此刻他敬顾横秋如敬神,穆远也反应过来,道:“老顾,你,这,这是……”
顾横秋温和道:“只是以前见过的人。”
“走吧,这里的帐会了结的。”
穆青毕竟还小,经历了许多的惊吓,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穆远却是长舟市的巡卫队成员,和许多三教九流打过交道,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半抱半搀着自己的女儿往外面走。
这百十个的人都不敢有什么动作,不敢阻拦。
前面黑压压的人像是潮水一样分开来。
一个个身高一米九,两米,经历过基因初步调整的大汉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一个个后退,甚至于低下头来不敢看,反倒是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这个时候,杜池越也已经被搀扶起来。
他的脸庞几乎肿的比另一边儿的脸大一倍,用白手帕捂住,眼底有惊惧,有深深潜藏的愤怒,但是也有一种认得大体的认输了的感觉,道:“不知道竟然是前辈在这里,是我有眼无珠,这打的对。”
他的心中有恨意,疯狂啃食着内心的羞辱感。
但是他把这些藏得很好。
打算回去之后,发泄一番。
他的发泄,当然是以血肉,生命,肉欲,掌控为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把今天的耻辱感消耗掉,但是他会很懂上下尊卑,他不会去尝试立刻报复这位强者,除非他真的有了十足的把握。
但是顾横秋在他的身前站住了脚。
穆远,穆青也就站住了。
杜池越心底微动,回答道:“这位先生,是想要杜某人的产业份额吧?正好,最近我也发现很多产业没法做太大,先生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如我们合作吧?”
“有您的实力,有我的产业和人脉,我们可以把买卖扩张到整个长舟,甚至于能扩张出去,去周围的几个城市,到时候我们能挣到更多的源点,先生您修炼,也需要资源吧?”
“有钱,有人脉,有势力,这些资源不会少!”
“您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我们七三分,您七,我三。”
彭威都忍不住要高看他一眼,这个时候,不但没有嫉恨,没有心中的恶意,还能伏低姿态,难怪能够在这长舟市的地下世界,风生水起,顾横秋注视着眼前的杜池越。
他刚刚已经搜索了毒品的存在,问道:“你还有什么产业?”
杜池越把自己自己的产业内容都说出来,竟然是无比庞大,从皮肉交易,到武者中介,再到讨债机构,还有网贷机构,假药生意,以及类似于游乐机的措施,该有的都有。
彭威都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连锁网络。
每年产生的源点不会少。
与此同时,这其实也是杜池越在表达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地下世界有自己的世界规则,能够有这么多产业连锁下来,还能维系住的,代表其在黑白两道的关系人脉都不弱,甚至于会认识不少高手。
杜池越阐释自己的力量,逐步自信起来,这就是谈判的艺术,展现自己的价值,未来的可能,以及自己的分量,合作有利益,而交恶的话则是有极大的麻烦。
地下世界有自己的逻辑和哲学。
他用这么低的姿态放低态度,让出利益,而且提高交恶成本,这就是他的力量,他的底气,顾横秋温和道:“穆老哥,带着孩子先出去吧,在外面等我一下。”
穆远的神色变化了下,还是点了点头,拉着穆青离开。
彭威和阿蛇是这个时代的江湖人,觉得顾横秋同意无妨,很合理。
这种当地庞然大物的存在,就算是不合作,也不用交恶太过。
杜池越脸上露出成功的微笑。
他很有风度地道:“看起来,我们应该好好喝一杯,把误会解开,不知道先生喜欢什么酒,我这里有不少经典口味的窖藏……”
咔嚓。
清脆的枪械声打断了他的话。
在穆青穆远离开,厂房门放下之后,顾横秋已经抬起手臂,鬣狗九代霰弹枪指着杜池越的额头,后者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下,发现自己的哲学似乎出现了问题。
“先生……?是觉得利益不够,我们还可以谈。”
“杀了我,即便是以先生之实力,恐怕也会有些麻烦,比如长舟市的官方武装治安局里,副局长是我的朋友,市政厅里的市政秘书长也是和我关系不错。”
“区区在下的势力,也还是不错的。”
“也挺过许多围剿了。”
顾横秋道:“你的胆量很大。”
杜池越微笑:“胆子不大,如何上桌吃饭呢?”
杜池越自信,却看到顾横秋的眼底没有被说动的涟漪,而是一种俯瞰,似乎始终在俯瞰着他们的逻辑,这让杜池越有些不安。
顾横秋道:“勾连官僚,杀人破家,逼良为娼,窝顿流娼。”
“违禁取利,恐吓取财。”
“毒品,赌坊。打死人命,强占家财。”
“你不知悔改,不伏诛受死,竟还欲拉我做这些事?”
杜池越感觉到强烈不安,他从顾横秋身上感觉到一股和其他人不同的气质,竟然仿佛无法用利益说动。
顾横秋扣动扳机。
几乎没有迟疑。
鬣狗九代霰弹枪,爆发出了怒吼,杜池越的微笑还在,额头已经崩碎,头如同西瓜一样崩裂开。
退出的弹药落在地上,火药的味道散开,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成了让人心脏骤停,却又血脉贲张的味道,顾横秋平静。
“你错了。”
“杀死罪恶和你的势力,有时候很难。”
“可有时候,只需要一发子弹,足矣。”
“难的是官僚。”
“而足以的,是另一种人。”
子弹壳在这地上弹动了下,缓缓不动,顾横秋目光从杜池越无头尸体上移开,看向厂房上缝隙流出的光,左手持枪,右手背负身后,淡淡道:
“不知神州上,尚有侠客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