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驳马车在望雨楼前停住。
只见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七八架马车,各府各家族的徽记在望雨楼通红的灯笼下依稀可辨。
车夫们拢着袖子,聚在背风处,低声闲聊。
林青云跳下车,顿时感觉到夜风裹着山里的寒气迎面扑来。
他仰头望去——
这望雨楼是一座三层的木楼。
楼里灯火通明,檐角挂着一排灯笼,把“望雨楼”三个字的匾额照得发亮。
一楼大厅里,更加热闹。
各府文人三三两两,吃茶的吃茶,闲谈的闲谈,嗡嗡的说话声,隔着门都听得见。
两人一进门,满厅的说话声,齐齐低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
“......这不是孙老么,他这状态,是晋升翰林学士了?!”
“错不了,这个气息,绝对是翰林!”
“他身边带着的少年......”
“就是他?传说中的惊圣文童?看起来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啊......”
“应该是了吧......府试文童的襕衫,年纪也对得上......”
“这么年轻……居然能写出惊圣之文......”
“惊圣之文,我看就是传言罢了。即便真有,内情如何也不得而知,还是要眼见为实......”
“可他还得了三甲上,其中二甲可是圣人钦点,这个总错不了......”
“听说颛孙彦对他寄予厚望,将特别邀请的观礼名额给了他,这可是能直接上台作诗的......”
“哼哼,那到时候,在下可要看看这位案首是龙是蛇......”
各种视线落在身上,窃窃私语不停传到林青云的耳朵中。
林青云扯了扯嘴角。
有种在动物园的猴子被游客围观的感觉。
很快,他的目光锁住了一张桌前正在和人闲谈的颛孙彦。
一段时间不见,颛孙彦风采依旧,只是脸上多了一丝疲惫,似乎最近操了不少心。
而当他注意到颛孙彦的时候,颛孙彦也注意到了两人。
他眼睛一亮,“啪”地收起了折扇,大步迎了上来。
颛孙彦的目光先是落在孙老翰林身上,微微一顿。
老人一身气息圆融通透,立在那儿,渊渟岳峙,哪里还是春风楼时那个困守文师的老人!
颛孙彦眼中露出一丝喜色,拱了拱手:“孙老,恭喜!”
几日前,他已经来到了沂陵府,帮着崇叔筹备文会,如今孙老晋升翰林,他也是才知道。
不过,孙老之前便有晋升兆头,因此他倒也不是特别惊讶。
“托少爷的福。”孙老翰林笑着拱手还礼。
颛孙彦这才转向林青云,哈哈一笑:“林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林青云微笑着拱手:“颛孙公子相邀,敢不从命。”
几人寒暄了一会,颛孙彦便道:“林老弟,文会明日正式开始,你拜圣刚毕,便长途跋涉而来,想必累了,我带你去客房休息吧。”
“那就劳烦颛孙兄了。”
林青云求之不得,他早就不想被人跟看猴一般地围观了。
“客房都安排好了。林兄的上房,就在我隔壁。”
颛孙彦道:“你和孙老翰林的屋子都朝东,景色最佳,开窗便可见源江春景。”
这话一出,旁边似乎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林青云循声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锦衣,面皮白净,正皱眉盯着他上下打量,脸上是明显不以为然的神色。
“哦,这位是赵景行赵公子,词赋名家,名声在外。”
颛孙彦也注意到对方,简单对林青云介绍了一句。
“久仰!”
赵景行也没有起身,只是拱了拱手,不冷不热地道:“林案首府试惊圣,传得神乎其神!希望到时候,能让吾等开开眼界。”
林青云拱手微笑道:“在座各位皆才华横溢,恐怕根本轮不到在下区区一位文童出手。”
“还是说,赵公子认为在座各位不能完成祈雨,到时候还需得一位文童赋诗?”
此话一出,不少人向赵景行看了过去。
赵景行一怔,随即沉下脸:“林案首果然伶牙俐齿,怪不得传言能以文童之身,与两位半圣论道......”
林青云也一瞬间沉下脸来。
“赵公子的意思是,我林青云别无一物,全凭伶牙俐齿,便叫圣人钦点了二甲,叫两位半圣与我论道?”
赵景行眉头皱起,感觉不对:“赵某何时——”
“你质疑我,没关系。”
林青云打断他:“可你方才的话,是在质疑半圣的眼光!”
赵景行的脸一下子白了,怒声道:“我不是,我没有!我......”
“不是?若我当真只是伶牙俐齿,无真才实学,”
林青云冷声道:“李疏半圣,和荀衍半圣,二位半圣会看不出来么?你当半圣是何等人物?似你一般有眼无珠?”
李疏。荀衍。
两个名字一出口,大厅里落针可闻。
圣人名讳有感,世人念之,圣人有知!
到了半圣这个境界,若是有人念及其名讳,无论相距多远,只要还在文渊大陆,半圣都会有所感知,甚至半圣若是想的话,轻易便可推知提及自己名字的前后文!
因此,普通读书人一般绝对不会开口直接说出圣人的名字!
但林青云显然没有这个顾虑。
要说以前,他可能还对半圣有些敬畏。
但是经过和三位半圣的对话、论道,他已经基本上对半圣祛魅了。
半圣,其实也是人嘛,只是掌握了极为强大的力量的人罢了。
所以,他完全不怕那两位几百岁的老同志听到,也相信他们即使有所感知,也不会怪罪自己。
怪罪这个赵景行倒是有可能......嗯,以圣人的胸怀大概也不会,不过吓唬吓唬他挺好用的。
事实上,在林青云脱口而出两位半圣的名讳时,赵景行的冷汗就“唰”地下来了。
质疑半圣识人之明,那是什么罪名?
“我......”
赵景行如坐针毡,霍然起身,对空行礼:“赵某......不,晚生绝无此意!两位半圣明鉴!晚生愿意对孔圣发誓,晚生只是、只是......”
他方才不过是听见颛孙彦给一个文童安排了上房,心里有点不爽而已。
本想给这位名声在外的少年案首一个下马威,叫他知道这是沂陵的文会,不是济川府那文气贫弱之地的小打小闹。
谁知一句话没注意,叫人家揪着小辫子,直接扯到半圣头上去了!
那可是半圣啊!
这小子居然随随便便口呼半圣名讳,丝毫不怕被半圣听到怪罪?
难道真如传说所言,这林青云府试时,真的和这二位半圣“相谈甚欢”?
.......
大厅里,一道道盯着林青云的目光也悄悄变了。
方才那些窃窃私语,此刻全没了声。
我滴个乖乖。
这位林案首,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开口就直呼圣人名讳。
三言两语,就把一个进士文位的才子,逼得当众变色、赌咒辩解!
林青云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偷换概念、上纲上线、扣帽子,乃是键盘侠必修之基本功。
“哈哈哈哈!”
颛孙彦大笑出声,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景行兄心直口快,绝无他意,两位半圣圣明,又岂会计较一句无心之言?”
他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拍着赵景行的肩膀。
虽说看了场戏乐不可支,但毕竟对方是崇叔请来的嘉宾,还是要和一和稀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