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是天亮前的事。
陈望是被声音弄醒的,不是因为水一直响,而是因为水突然不响了。在五点四十的时候,轰隆隆响了一夜的潮水突然像被什么收走了一样,一点声都没了。就那样戛然而止,毫无征兆。
陈望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穿好鞋走出了门,一出门扭头就看见解楠站在走廊的尽头,风衣扣到最上一颗,手里拎着那个布兜,布兜口还是昨天系的那个死结。
两个人一起走到渡口上去,这会的渡口比黄昏时宽出去一大截。水退下去两三丈,露出一片湿滩,滩上全是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螺壳、瓶子、半截麻绳等等,对了,还有一层黑亮的淤泥,有调皮的孩子跟着父母来看退潮,结果看到了这层泥,蹦蹦跳跳的穿着鞋子踩了上去,先把自己陷进去半寸,再"啵"一声把鞋拔出来,玩的不亦乐乎。
看门老汉也在,手里拿着硬壳本子和小半截铅笔,蹲在退水线刚露出来的那块干滩边上。
"来晚咯小菇凉,昨天不是说只是路过吗?怎么还没走。"老汉看到解楠过来,冲着她打趣道。
解楠看着老汉吐了吐舌头,调皮的眨了眨眼,撒了个小谎:“昨儿看着这边的风景好,又想呆几天了,这不是今早来看退潮嘛”
陈望看着老汉没有理他的意思,也没有自讨没趣,只是走到老汉不远处,跟着他蹲在一起。
解楠见老汉没有继续打趣她的意思,就又问道“老伯伯,您拿着本子在记什么呢?我有个表妹,也和您一样爱拿个本子写来写去的。”
"我啊,在记退潮的距离和看水的人数,昨儿十七个人,今儿看退潮,比你们来得早的已经有六个了。"
"您连这个也记?"
"记。"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我记了很多年了,这习惯还是我爹传给我的,只不过我爹那本子头一页写的不是人数,是'水退一尺'。后来我才看懂:他记的不是水,是哪天有人能走到平常走不到的地方。走到了,就容易多站一会儿;多站一会儿,就容易出事。"
陈望顺着他笔尖看过去。本子那一页最上头,果然有一行褪得几乎看不见的字,不是划的杠,是写的:水退一尺,人往里三尺。
"人往里三尺。"他念了一遍。
"嗯。"老汉把铅笔别回耳朵上,"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四年,就守这一句话。别的我不会。"
解楠也拿出来自己的本子,跟着把这句话记了进去。
正说着,老汉突然站起来往淤泥里面看过去,陈望也顺着他视线往滩中间看。
淤泥里正裸露着一块方石,三尺见方,四边齐整,不像是自然冲出来的。石头顶面被水磨平了,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缝,一指宽,缝里没有泥,是干的。
"后生仔,那是老槽。"看见陈望也在看,老汉顿时来了兴趣"我小时候就有。年年退水露一回,涨水没一回。"
"那里头搁过东西?"
"不知道,别说我不知道,就连我爹也不知道。他只跟我说了一样:露出来那天,不能站上去。"
听到老汉这么说,解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望没退,也没往前。他蹲在滩边,从铁盒里取出最薄那枚铜钱,托在掌心,没往缝里放,就那么举着。
日头从塬后头爬上来,光斜着扫过湿滩。铜钱薄得透光,边缘那道细划痕在光里一闪。
"这缝,"他扭头对解楠说,"不是裂的。是留的。"
"留的?留着干什么?"
"给不知名的东西留的位子。"陈望把铜钱收回兜里,"留位跟埋东西不一样。埋东西的本质是为了藏东西,而藏了就不打算再动;留位不一样,它是空着,空着是等它本来的主人。老前辈说别站上去,不是怕塌,是怕有人占了不该占的位子。"
解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而旁边本来闲着转弄铅笔老汉听到陈望这么说,手突然停了一下,只不过就一下,随即就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就在这时候,坡上传来一声喊。
不是大人。是个孩子,四五岁,哭得岔了气,一声一声往破里喊:"哥哥——哥哥——"
滩上人不多。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紧跟着从坡上冲下来,鞋跑掉一只,赤着一只脚在淤泥里滑,边跑边喊一个名字,喊得又急又乱:"苗娃子!苗娃子你应一声!"
陈望一下子站起来了。
"别喊了。"他说,声音不大,可那女人硬是顿住了。
"你别——"
"你喊的是他的小名?"陈望问。
"是……是苗娃子,家里都这么叫……"
"他大名叫什么?"
女人愣了,嘴唇动了两下,眼睛一下就红了:"我、我一时……我平时不叫大名,上学才叫……"
陈望已经不听了。他转身往坡上走,走得很快,解楠跟上,布兜在腿侧一下一下撞。
坡背面的旧河槽里,有个小影子蹲着,背对众人,一动不动。正拿一根枯枝在泥上划,划一道,抬头看一眼,再划一道。跟昨天广场台阶上那个老头,一模一样的姿势。
"别过去。"陈望一把按住解楠手腕,按完就松了,力道很轻,可她站住了。
"他怎么了?"
"没丢。"陈望盯着那小影子,"他在'数'。这几天退潮,槽里露了石头,石头上有几个一指宽的缝——小孩不认字,可他看得见'一道一道'的痕。所以他就蹲这儿数,数着数着就听不见外头了。他妈妈越喊小名,他反而越往里走。"
"那怎么办?"
陈望没答。他从兜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厚的、中间的、薄的,摞在掌心,掂了掂,把厚的和中间的塞回去,只留最薄那枚。
然后他做了一件解楠完全没料到的事。
他开口,清清楚楚,叫了三个字。
不是咒,不是"皋某复",不是那天在解家忍了一整场都没出口的那句。是一个孩子的大名——他刚才从女人结巴的半句里拼出来的、连他妈都一时想不起的那三个字。
"×××。"
(那三个字落在河槽里,风把它往东带了一截。)
小影子肩膀一抖,枯枝"啪"的一声掉在泥上,随即小影子慢慢转过脸来,眼神先是空的,像还没从数数的动作里回来,过了两秒,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哭得实实在在,蹬着泥往坡上爬。
红棉袄女人扑过去,把孩子整个搂住,一只鞋也没顾上捡。
坡上不知谁先"嚯"了一声,接着好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这师傅怎么一叫就回来了、刚才喊了半天都不应、是不是懂什么……
有人挤到前头,非要塞给他一张五十的。是个戴毛线帽的中年男人,手伸得直,钱捏得皱巴巴。
"师傅,您收着,孩子吓着了,得破破——"
"不用破。"陈望摆着手把钱推了回去"她没吓着,就是数数数进去了。回家给他洗个热水澡,然后让早点睡觉。记着,今晚别问她刚才在哪儿,明天她自己就忘了。"
"那咋行,得叫叫魂……"
"别叫,没用的,不是所有的这种情况都要叫魂的。"陈望说,"刚刚一整条滩喊了半个钟头小名,你看有用吗?好不容我给叫回来了,你们要是不听我的再叫一遍,他一准儿又得往里缩。您要真想做点什么,就去河边找个柳树枝,回头给他拍一拍,去去晦气。
毛线帽将信将疑,把钱收了回去。而红棉袄女人则是抱着孩子,一边抹脸一边冲他点头,点了好几下,嘴张了两次,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声音哑得不成样。
孩子趴在妈肩膀上,一只手还攥着那根枯枝,攥得死紧,谁掰都不给。
陈望默默的把手揣进兜里,摸了一下最薄的那枚铜钱,它安安静静的躺在口袋里,一动不动,然后转身往坡下走去。
解楠跟在他后头,走到滩边才小声问:"你之前说,喊了名字,回来的不一定是原来那个。"
"是。"
"那今天……"
"今天不一样,这不是招魂。"陈望说,"人没走远,就在槽里蹲着数数。这种不是'叫回来',而是把他'叫醒'。走远的人不能喊,一喊,路上那个就顺着声音顶上来了;没走远的,得喊,你不喊他自己出不来。"
他停了一下。
"分寸就差在这儿。差一步,就是两回事。"
解楠把布兜口那个死结解开又系上,系得比昨天慢。
"你刚才怎么知道她大名?"她问,"她妈自己都没说全。"
"她妈说了半句,'上学才叫'。"陈望蹲下去洗手上的泥,"上学头一天,老师点名,点的是大名。当妈的那天一定站在教室外头听过一遍。她想不起来,是慌的;可她嘴里那半句里带着音,我照着音补了后头。补对了,孩子会应的;补错了,她不会回头,我也不能再叫第二声。"
"万一补错了呢?"
"要是真的补错了,就是我替她定了一个名。"陈望把手甩了甩,水珠落在淤泥上,"而她这辈子就得背着我定的那个走,至于未来的路是好是坏就全凭造化了。”陈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所以这本事只许用一次,一次里也只许叫一声。"
围着的人慢慢散去了。而看门的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坡口,硬壳本子夹在腋下,铅笔别在耳朵上,一直没往前凑。等人都走空了,他才把本子翻开,拿铅笔在最新那页划了一道。
看着陈望二人要离开,他连忙叫住了陈望
"后生仔。"陈望和解楠齐刷刷的站在原地,看向了老汉
"你刚才那一声,跟我爹当年教我的一样。"
"我爹说,河槽里丢的孩子,别喊小名。"老汉说,"小名是家里人叫的,家里人一叫,孩子想的是'回去要挨骂',她就往里缩。得叫那个'外头人叫的',她才知道外头有人等着。陈望站在坡口,没接话。
这话他爷爷说过,一个字都不差。可爷爷是坐在金城巷口补鞋时说的,这老头是在蒲州河滩上扫了三十四年台阶说的,隔着七百里,两下里谁也没见过谁。
风从河槽里上来,带着湿泥味。老汉把本子合上,忽然补了一句:
"后生仔,刚才你只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对,一次。"
"好的很呐。"老汉赞许的点了点头,"我爹当年遇到这种事也是只叫一次。他跟我说,叫第二声的人,不是不信孩子能回来,是不信自己第一声叫对了。不信自己,才会多叫几声,叫的多了,带回来的就会多出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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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来一个",这五个字他当时只当是老辈人吓唬徒弟的话。后来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在一个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才明白这五个字不是比方。
——
回程车上,解楠把黑皮本子摊在膝头,写了三行,写完把笔帽扣上,没给他看。
"不给我看?"他问。
"不给。"她捂住了本子,"这是你教我的,只写看见的,不许写所以。我这三行全是看见的,可我怕你一看就替我总结出个所以来。所以也不能给你看。"
陈望看了看解楠,随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一道接缝,车身轻轻一颠。她本子上的笔尖在纸上拖出短短一划,她没涂,也没撕页,就那么留着。
过了一会,解楠突然叫了一声
"陈望。"
"嗯。"
"你刚才叫那一声的时候,我头发都竖起来了。"她笑了一下,"不是怕。是……我头一回看见你真正的本事,那一下,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你。"
陈望把铁盒往怀里按了按。
他没告诉她,那一声出口的瞬间,他兜里最薄那枚铜钱,自己跳了一下。
没人碰它。
它也没该跳的理由。
车到金城还早。他把老汉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没走远的,叫一声是叫醒;走远了的,叫一声就是叫回来。老汉说,叫第二声的人不是不信孩子能回来,是不信自己第一声叫对了。
带回去的不是本事,是一条分寸。
他摸了摸兜里那枚薄钱,没摸出别的。窗外的塬一道一道往后退,跟来时一样,只是这回他知道自己手里多了点什么,也知道自己还没把它捂热。
解楠靠着窗睡着了,布兜口那个活扣松着,没系死。
陈望坐在边上,没有打扰解楠休息,只是一个人静静的,一会看看窗外一会看看解楠,就这样看着,看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