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臣妇可还算巧言令色?”
沈南乔的声音落在金銮殿上,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敢接。
太子萧承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他猛地转身,厉声道:“父皇!珍妃方醒,神志不清,怎可凭她一面之词攀咬母后?这其中必有摄政王府设局!”
沈南乔抬眼看他,唇角轻轻一弯。
“太子殿下说得对。”
萧承璟一怔。
沈南乔慢条斯理道:“珍妃娘娘一面之词,自然不足以定皇后娘娘的罪。东宫腰牌也可能伪造,死士也可能栽赃,百草堂账目也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她每说一句,萧承璟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因为她把他方才所有狡辩,原封不动地摆到了明面上。
沈南乔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冷下:“所以臣妇才请陛下三司会审。太子殿下为何一再阻拦?是怕查不清,还是怕查得太清?”
殿中嗡声四起。
几名老臣互相对视,神情已经变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节缓缓敲着扶手,面沉如水:“传朕旨意,命宗人府、大理寺、太医院即刻入后宫查验珍妃中毒一案。凤仪宫掌事嬷嬷,押入慎刑司。”
“父皇!”萧承璟急了。
皇帝冷冷看他:“太子,你急什么?”
萧承璟喉头一噎。
这句话,当着满朝文武砸下来,几乎等同于一记耳光。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跪地道:“儿臣只是担心母后受奸人构陷。母后执掌六宫多年,素来贤德,怎会谋害父皇皇嗣?”
“贤德?”
沈南乔轻声重复,忽然笑了。
萧承璟猛地抬头:“你笑什么?”
“臣妇笑太子殿下贵人多忘事。”沈南乔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药笺,“珍妃娘娘所中幽冥花衍毒,并非一次成毒,而是连服三日香引,再以安胎汤催发。若只是凤仪宫一个掌事嬷嬷所为,她如何拿得到太医院专供珍妃的安胎方?”
太医院院正脸色一白。
沈南乔看向他:“院正大人,珍妃娘娘近三日的安胎汤,可是太医院按例煎送?”
院正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忙跪下:“回陛下,是、是太医院煎送不假,可安胎方乃微臣亲拟,绝无毒物!”
“方子无毒。”沈南乔将药笺展开,“但方中有一味紫苏梗,与幽冥花香引相遇,会加速毒入血脉。你不知情,自然无罪。可若有人提前知道这张方子,再往安胎香中掺入幽冥花,那便是算准了珍妃何时毒发。”
殿中再次静了。
这已不是宫人私怨。
这是有人能拿到太医院给嫔妃的内方,还能指使凤仪宫掌事嬷嬷下毒。
皇后脱不了干系。
东宫,也未必干净。
皇帝眼底阴云翻涌,声音森冷:“太医院近三日值房名册何在?”
院正慌忙从袖中取出值房册,双手呈上:“陛下,名册在此。”
内侍将名册送上御案。
皇帝翻开,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赵怀恩?”
院正忙道:“赵怀恩是太医院医士,负责替各宫送药。”
沈南乔淡淡道:“昨夜臣妇在珍妃寝宫外,见过此人。”
太子脸色骤变:“你胡说!”
沈南乔看都没看他,只继续道:“他当时借口替珍妃送药,却在听见珍妃腹痛后转身离开。臣妇让夜风去追,可惜人已被灭口,只在宫墙角捡到半截烧毁的路引。”
夜风立刻从殿外入内,跪地呈上一只封着王府火漆的小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果然躺着半截焦黑的路引。
沈南乔道:“路引虽烧毁大半,但还留着一枚东宫内库的朱砂骑缝印。”
萧承璟的呼吸瞬间一滞。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伪造!”萧承璟咬牙道,“全是伪造!沈南乔,你为了替皇叔脱罪,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沈南乔笑意更冷:“太子殿下若坚持是伪造,那就查东宫内库印鉴。朱砂印有独门松脂香,十日不散。只要取东宫内库印台一验,便知真假。”
萧承璟脸皮狠狠一抽。
沈文渊站在文臣队列中,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淌下。他本想借今日朝会将沈南乔和摄政王府一并压死,谁知这孽女竟将火烧到了东宫和皇后身上。
再这样下去,百草堂的旧账也会被翻出来。
沈文渊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此案牵涉后宫与东宫,确需严查。只是摄政王强闯宫门、带兵入内廷亦是事实。两案不可混为一谈,臣请陛下先问摄政王兵临内廷之罪,再查珍妃中毒。”
沈南乔转头看他。
那一眼凉得像刀背贴上喉咙。
“沈相急着把两案分开,是怕什么?”
沈文渊脸色一沉:“本相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沈南乔抬手,将另一册账本甩到殿前,“那便请沈相就百草堂假药案,也论一论。”
账本落地,纸页散开。
几页朱砂批注露出,上头清清楚楚记着药材去向、银钱短缺,以及沈府管事与东宫采买内侍的往来。
沈文渊瞳孔骤缩。
那是百草堂暗账!
她竟真把这东西带上了金銮殿!
沈南乔道:“百草堂原是我母亲嫁妆,十数年来由沈府代管。三个月前起,铺中多味药材被低价转出,账上却做成损耗。赤砂藤、寒鸦胆、枯骨草,皆在其中。沈相身为当家人,难道不知?”
沈文渊立刻道:“百草堂账目繁杂,本相公务繁忙,如何事事知晓?况且百草堂如今已归你名下,谁知是不是你接手后动了手脚?”
“沈相不知,沈府管事总该知。”沈南乔侧眸,“夜风。”
夜风一挥手,殿外很快拖进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
那人身穿灰色长衫,脸色惨白,一进殿便瘫软在地。
沈文渊看清来人,胸口猛地一沉。
是百草堂的老掌柜,刘顺。
沈南乔淡声道:“刘掌柜,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说说那几批药材去了哪里。”
刘顺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小的、小的只是奉沈府二管事的命行事,将药材送到城西槐树巷。每回都有东宫的人来收,小的不敢问啊!”
萧承璟怒道:“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