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乔脚步未停。
萧夜寒眸色却沉了下去。
重箭离弦。
“咻!”
箭风擦着太子耳侧钉入地面,震得泥土飞溅,也割断了他耳边一缕散发。
太子整个人猛地一抖,喉咙里的怒骂戛然而止。
萧夜寒冷冷看着他:“再说一句,本王割了你的舌头。”
太子嘴唇颤了颤,竟一个字都没敢再吐出来。
沈南乔走到萧夜寒面前。
她的左臂还在滴血,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红衣染了血,倒看不太分明。可萧夜寒看见了,眼神便比方才更冷。
“过来。”他说。
沈南乔挑眉:“王爷不是该先问问我有没有事?”
萧夜寒抬眼看她:“你若有事,这片林子已经没有活口。”
沈南乔一顿。
玄影默默低下头,半个字不敢插。
萧夜寒伸手,扣住沈南乔没受伤的那只手腕,将她拉近。他指尖冰冷,掌心却用力得很,像是确认她还站在这里,还能回嘴,还能冷着脸气他。
沈南乔垂眸,看见他虎口渗血。
她皱眉:“强行拉弓,毒气逆行了?”
“死不了。”
“闭嘴。”
她反手扣住他的脉门,脸色瞬间沉下去。
脉象乱得厉害。
方才那一箭何止是动了内力,简直是把刚压下去的毒又硬生生掀了一遍。若再晚一刻,他怕是要当场吐血。
萧夜寒任她把脉,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肩臂伤处:“先包你的伤。”
“先管你的命。”
“沈南乔。”
“萧夜寒。”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玄影站在旁边,只觉得比方才冲进死士包围还难熬。
沈南乔最后还是先从药囊里摸出一枚药丸,直接塞进萧夜寒口中:“含着,不许咽太快。”
萧夜寒看着她,倒真没反驳。
沈南乔又抽出帕子,随手缠住自己左臂伤口,动作快得像是在处理旁人的伤。
萧夜寒眼神冷了冷,抬手按住她的手。
“别糊弄本王。”
沈南乔抬眼:“那王爷也别糊弄我。下次再这么强行动内力,我不介意把你扎晕了绑在榻上。”
萧夜寒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
这笑带着哑意,压着血腥气,却让他周身那股骇人的杀意散了半分。
“王妃好大的胆子。”
沈南乔面无表情:“你第一天知道?”
萧夜寒握着她的手,力道稍松,却没有放开。
林中那些死士仍被围着。
玄影带来的人已经无声封住退路,方才还占尽上风的皇室死士,此刻一个也逃不出去。
太子跌坐在地上,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嫉恨几乎要烧出来。
可他不敢再说话。
他怕萧夜寒真割了他的舌头。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黑甲军暗探的信号回来了。
一名暗卫掠至玄影身旁,低声禀报:“王爷,落雁谷方向已接到王妃响箭,后厂提前闭闸,黑甲军截住一队夜行死士,领头之人身上搜出东宫腰牌与内廷通行令。”
太子脸色瞬间惨白。
沈南乔眼底冷意更深。
东宫腰牌,内廷通行令。
这一夜的局,终于有了能摆到明面上的证据。
萧夜寒缓缓抬眸,看向太子:“听见了?”
太子强撑道:“伪造!都是伪造!皇叔,你为了陷害孤,竟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沈南乔淡淡接话:“那正好。明日回京,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太子殿下若清白,怕什么?”
太子的表情彻底僵住。
三司会审?
这事一旦入了明面,就算父皇要保他,也得先堵住满朝文武的嘴。
更何况,落雁谷兵工厂本就是不能见光的东西。萧夜寒未必会把兵工厂摆出来,可东宫死士夜袭王府暗线、私持内廷通行令,已足够让他脱一层皮。
太子终于意识到,今晚真正输的人是他。
不但兵工厂没夺到,禁军统领死了,死士折了,连他自己也被萧夜寒当场抓了把柄。
萧夜寒却没再理他,只对玄影道:“把人留下。”
玄影一愣:“王爷?”
萧夜寒冷冷道:“太子深夜受惊,本王自然要让人护送他回营,免得陛下说本王不顾叔侄情分。”
护送两个字,被他说得杀气森森。
玄影立刻明白:“是。”
太子脸色难看至极。
这不是护送,是押送。
萧夜寒转动轮椅,牵着沈南乔的手往林外去。
沈南乔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支险些取了太子性命的黑金重箭。
箭尾仍在轻颤。
她眸色微动,问:“你方才若真杀了他,会如何?”
萧夜寒语气平淡:“皇帝会发疯。”
“然后呢?”
“然后本王就让他一起疯不下去。”
沈南乔看着他。
萧夜寒也看向她,眼底没有玩笑,只有冷硬到极致的认真。
“南乔,本王不杀他,不是怕。”
沈南乔当然知道。
她接上他的话:“是现在杀了,太便宜他。”
萧夜寒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聪明。”
“少夸我。”沈南乔按着他脉门,“回去施针。”
“你的伤。”
“回去一起处理。”
“你先。”
“王爷若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扎哑。”
玄影在后头听得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聋了。
可他心里却清楚,从今晚开始,摄政王府上下再无人敢只把沈南乔当成一个会医术的王妃。
她闯禁军辕门,鞭杀统领,射出响箭,破了太子谋局。
而王爷拖着毒发之身,一箭惊退东宫死士,险些当场射杀储君。
这两个人站在一处,便不是谁护着谁那么简单。
是刀锋对刀锋,血火并血火。
天快亮时,猎场终于拔营。
昨夜的动静谁都听见了。
禁军统领暴毙,辕门盾阵被破,黑甲军响箭升空,太子深夜受惊,被摄政王府的人“护送”回营。每一桩单拎出来都足以震动京城,偏偏一夜之间全发生了。
皇帝在御帐中摔碎了三个茶盏,最后却只下了一道口谕。
回京。
没有问罪沈南乔,也没有处置萧夜寒。
甚至连太子为何狼狈到披头散发回营,都没当众提半个字。
越是这样,随行官员越是心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风平浪静。
这是暴雨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回京的马车里,沈南乔正低头替萧夜寒施最后一针。
细长银针没入穴位,萧夜寒额角冷汗滚落,脸色却始终没有变。
沈南乔拔针时,指腹按在他腕间:“三日内不许动内力。”
萧夜寒闭目靠着软垫:“若有人找死?”
“让玄影去杀。”
外头赶车的玄影手一抖,差点没勒住缰绳。
萧夜寒睁眼,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王妃安排得很顺手。”
“王爷的人,不就是我的人?”
话出口,车厢里静了一瞬。
沈南乔指尖微顿。
她原本只是顺口,按利益账本来说,摄政王府如今与她绑在一处,萧夜寒的人自然也该为她所用。
可这话落在耳中,似乎又多了点旁的意味。
萧夜寒看着她。
那眼神深得发暗,像昨夜林中未散的幽蓝箭光。
沈南乔面不改色地收针:“看什么?我说错了?”
“没错。”萧夜寒道,“本王的人,都是你的。”
沈南乔心口莫名一跳。
她抬手合上针囊,冷淡道:“王爷毒还没清,少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萧夜寒轻笑:“误会什么?”
沈南乔抬眼,正要回他,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玄影在外低声道:“王爷,京城到了。”
车帘外,嘈杂声如潮水般涌来。
猎场昨夜的消息早已先一步传回京城。
百姓挤在长街两侧,伸长了脖子看摄政王府的车驾。有人说王妃单骑破禁军,有人说太子夜里被吓得披发奔逃,还有人压低声音,说摄政王那一箭险些射穿储君的脑袋。
流言越传越烈,偏偏每一句都像真的。
东宫马车从另一侧入城时,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可还是有人眼尖,看见太子发冠不整、脸上带伤,顿时人群里一阵低哗。
沈南乔掀起车帘一角,淡淡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他这回丢的脸,短时间补不回来了。”
萧夜寒道:“脸只是小事。”
沈南乔看向他。
萧夜寒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放到她掌心。
密折封口处没有用六部印泥,而是用了一枚极小的私印,边角磨损,显然经人多次转手,来路并不干净。
沈南乔没有立刻打开:“什么?”
“太医院首秦正元的病案。”
沈南乔眸光一动。
萧夜寒缓缓道:“他中了与本王同源的慢性毒,太医院已束手无策。三日前,他暗中求到了摄政王府。”
沈南乔打开密折,目光迅速扫过上头脉案。
指冷如冰,夜半胸闷,舌底青线,脉沉而滞。
确实相似。
但比萧夜寒的毒浅,也更隐蔽,像是被人长年累月一点点喂进去的。
太医院首。
掌京中贵人脉案,知后宫秘药往来,也能接触皇帝的御药房。
这样一个人若中了同源毒,便绝不是寻常病案。
沈南乔指尖压住密折边缘,忽然笑了。
“看来,有人怕他说话。”
萧夜寒看着她,声音低沉:“南乔,你不是想掀翻这朝堂吗?”
马车驶过长街,外头人声鼎沸,车内却安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他反握住她的手,将那份密折彻底压进她掌心。
“拿着它,去敲开权力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