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像是咀嚼什么脏东西。
“太子殿下今日这份清白,老夫记下了。”
太子脸皮一抽,终究没敢再接这句话。
因为他看见了四周文官的眼神。
惊疑,戒备,寒心,甚至厌恶。
他最想要的太傅门生,如今正因为这一刀,离他越来越远。
沈南乔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太子殿下既已替自己清理门户,那是不是也该把围着太傅府的禁军撤了?太傅刚从鬼门关回来,总不能还让人拿刀守着他府门,免得他再活过明日吧?”
太子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兵。”
外头统兵的东宫侍卫连忙应声。
这一声落下,满院气氛便彻底变了。
顾太傅抬了抬手,顾家众人齐齐跪下。
连带着顾成礼在内,朝着沈南乔和月洞门前的萧夜寒重重叩首。
“顾家上下,谢王爷、王妃救命大恩!”
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
不只是谢命,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态。
摄政王府救了顾家。
顾家这份恩,从此认了。
百官里好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文臣脸色都变了,看向萧夜寒和沈南乔的眼神,也再不是先前那点轻视与试探。
谁都知道,太傅门生遍天下。
顾太傅一旦站过来,便不是一人一府,而是清流半壁都要重新掂量风向。
太子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一声声叩首像耳光一样扇在脸上。
他费尽心机布这一局,最后却把文官最硬的一块骨头,亲手送到了萧夜寒面前。
沈南乔却没再看他,只走到顾太傅跟前,淡声道:“太傅刚开过刀,站久了要出事。若真想谢我,就先回去躺着,把命保住。”
顾太傅看着她,眼底那点审视终于彻底散了。
先前他虽醒来,却也只是知道自己被她救了。可如今站在这满院刀光血影之间,看她三言两语逼得太子斩了自己的狗,又当众把局势掰回摄政王府这边,才真正明白,这位王妃厉害的从来不只是医术。
她敢剖人胸膛,也敢剖朝局。
顾太傅微微颔首:“王妃今日所赐,顾某铭记于心。往后顾家与门生故旧,凡不违国本,不逆大义,皆记这份恩。”
这话一出,几名文官呼吸都变了。
这是明着站队了。
萧夜寒一直坐在月洞门前,此刻才抬了抬眼。
他没说一个谢字,也没说一句客套,只淡淡道:“太傅好生养着。欠王妃的命,别死得太快,慢慢还。”
这样近乎不讲理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没人觉得失礼。
顾太傅反倒笑了下,牵动伤口,咳了两声:“王爷放心,老夫这条命,轻易不敢死了。”
太子听着这几句,后槽牙几乎咬碎。
可事到如今,他再留着只会更难看。院判死了,供词虽在,可只要咬死是院判自作主张,他回去尚有转圜余地。
于是他强压着满腔杀意,冷声道:“今夜太傅府出了大事,孤也该回宫向父皇禀明。皇叔,皇婶,后会有期。”
“慢着。”
开口的是沈南乔。
太子脚步一顿,转过头,眼底阴沉得可怕:“你还想如何?”
沈南乔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他溅血的袖口,忽然勾了勾唇:“没什么,只是提醒殿下一句。今日这血,你洗得掉袖子,洗不掉名声。往后再想打着仁孝的旗号进谁家府门,恐怕别人都得先摸摸自己脖子还在不在。”
四周几位官员神色微妙地变了变。
太子脸色铁青,死死盯了她一眼,到底一句话没能说出来,转身拂袖而去。
东宫的人撤得极快。
可他们退得越快,就越显得狼狈。
等那一片明黄和甲胄彻底退出太傅府,院里压着的那口气才算真正松下来。
顾家女眷这才敢放声哭,哭的却不是丧,而是劫后余生。
顾成礼亲自安排人清理尸首、封存毒药、看管供词。顾太傅也被扶回了内室。沈南乔留下新的药方,又亲手改了顾家厨房接下来三日的食单,连熬药的火候和换药的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等一切安排完,已过了子时。
太傅府书房内只留了四人。
萧夜寒,沈南乔,顾太傅,顾成礼。
屋里燃着沉水香,压着淡淡血气。顾太傅靠在软榻上,胸口缠着白布,脸色还虚,却已恢复了七八分清明。
他让顾成礼关上暗门,这才从书案下层暗格里取出一卷机密卷宗。
卷宗边角磨得发旧,封口却极严。
顾太傅将东西放到案上,推向沈南乔。
“王妃医术通神,今日又肯为老夫担这天大的干系,顾某若还藏着掖着,就太不识好歹了。”他咳了一声,低声道,“老夫这些年借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暗中也替自己留了一条查事的线。前些日子,正好查到一则与你们王府有关的消息。”
沈南乔目光落在那卷宗上:“什么消息?”
顾太傅缓声道:“一味药引。”
萧夜寒眸色微深。
顾太傅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圈子:“传闻能续断骨、洗寒毒的极地冰莲,三日后会在京城地下黑市万宝阁压轴现身。”
屋里一静。
顾成礼也吃了一惊:“父亲,极地冰莲不是只存在于北地传说里?”
“传说未必假。”顾太傅道,“老夫这条线追了两年,原以为是江湖人编出来的噱头,直到前日才收到确切消息。万宝阁这次放风极密,盯上这味药的,绝不止一方。”
沈南乔指尖落在卷宗封皮上,轻轻一点。
极地冰莲。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前世萧夜寒后期之所以会废得那样快,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缺了这一味能压住寒毒反噬的主药。若真能拿到,它未必能立刻治好他的腿,却足以把治疗往前狠狠推进一大步。
顾太傅看着她,低声道:“老夫猜,王妃应当正在为王爷寻药。此物若真现世,东宫也不会放过。王妃既救了老夫一命,顾家这份人情,总要拿点实在东西来还。”
沈南乔抬眼:“太傅可知万宝阁规矩?”
“只认金银,不认身份。”顾太傅点头,“而且那里鱼龙混杂,朝廷命官轻易不敢沾。正因如此,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才会流到那里。”
萧夜寒终于开口:“消息可靠?”
“八成以上。”顾太傅道,“若是假的,老夫甘愿再欠王妃一条命。”
沈南乔听得笑了下:“太傅还是先把这一条活明白吧。”
她伸手拿过卷宗,翻开扫了几眼。里头不止有冰莲的消息,还有万宝阁这几次交易的暗码、接引人的习惯,甚至连顶层包厢常年留给哪几方势力,都标了个大概。
看得出来,顾太傅确实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
沈南乔合上卷宗,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朝局刚撬开一道口子,药引便送到了眼前。
这是机会,也是杀局。
可她最不怕的,就是杀局。
她抬手收起卷宗,淡声道:“这份情,我记了。”
顾太傅看着她,忽然一笑:“王妃今日救的是老夫,来日未必不是国朝。”
沈南乔不接这句,只起身道:“我先要救的人,从来都很具体。”
她说完,回头看了萧夜寒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把话说尽了。
她现在最具体要救的,就是他。
萧夜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随即转动轮椅,冷声道:“走了。”
顾家父子亲自将二人送到前院。
太傅府朱门外,王府车驾已重新备好。街上看热闹的人早散了大半,可方才那场变故,注定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沈南乔正要上车,顾太傅忽然在后头开口:“王妃。”
她回头。
顾太傅立在门下,身形还虚,脊背却挺得很直:“今日之后,清流一脉会知道,谁是真救命,谁是真催命。王府若有需要,顾家门生,不会再装聋作哑。”
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不是一声谢,不是一纸客套。
而是文臣的门,终于开了。
沈南乔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外头的寒风与血气顿时隔开一层。
她刚坐稳,腕子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
萧夜寒把她拽到跟前,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逞完威风,知道累了?”
沈南乔靠着车壁,懒得挣,淡淡道:“手术做了快两个时辰,你说呢。”
萧夜寒眼神扫过她指尖。那上头还残着一道极细的血痕,不知是切人时蹭的,还是她自己不小心划到的。
他拇指在那道血痕上压了一下,声音沉沉:“下次再有这种事,本王陪你进去。”
“你进去做什么?”沈南乔抬眼,“把病人先吓死?”
萧夜寒竟没反驳,只道:“替你挡门。”
沈南乔微顿。
她当然知道,今夜若不是他守在外头,她未必能如此安稳地把这场手术做完。
主内救人,主外杀人。
两人竟真像早已配合过无数次一样,连多余的话都不用说。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往王府方向驶去。
沈南乔把那卷宗抽出来,递到他面前:“看看。”
萧夜寒扫了一眼,目光在“极地冰莲”“万宝阁”几个字上停住,眼底倏地沉下去。
“东宫也会去。”他道。
“肯定会。”沈南乔淡声道,“而且他们去,不一定是为了买,是为了毁。”
她把卷宗重新卷好,收进袖中,眸色冷静得像一泓寒水。
“不过没关系。他越想断你的路,我越要把药拿到手。”
萧夜寒看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南乔。”
“嗯?”
“你越来越像个合格的摄政王妃了。”
沈南乔侧过脸,唇角也勾了下:“错了。”
“我从来不是像。”
她抬手按住他膝上的刀鞘,声音不高,却利得发亮。
“我是。”
马车外,夜色沉沉,京城灯火连成一片。
而万宝阁三个字,已像一张新的网,悄无声息铺到了二人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