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乔眼底最后一点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皇帝终究坐不住了。
昨夜影卫尽出,已经是撕破脸的死手。如今见萧夜寒没死,便借着“保护”的名头强闯王府,名为搜查,实则是要趁乱把她这个能给摄政王续命的人直接掐死。
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既忌惮萧夜寒,又舍不得明着废他,便只敢一点点削他的臂膀、断他的后路、毁他的解药。
沈南乔嗤了一声,眼底寒意几乎结冰。
“来得倒快。”
萧夜寒眸中戾色翻涌,却比以往更静,像暴风雪压在最深的夜里,冷得可怕。
“看来,昨夜死的人还是太少。”
他掀开被血浸透又半干的锦衾,手掌撑在寒玉床边,竟要起身。
沈南乔立刻按住他:“你疯了?经脉才刚稳住”
“稳住就够了。”
萧夜寒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都打到本王府门前了,本王若还躺着,岂不是让他以为自己真能骑到本王头上。”
沈南乔皱眉,手上没松。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更清楚,他刚从死关里爬出来,这会儿若再强行动气,风险有多大。
萧夜寒垂眼,看着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忽然反手扣住她指尖。
“南乔。”
沈南乔抬头。
“本王不是去拼命。”他盯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本王只是去告诉外头那些东西,谁才是这座王府的主子。”
他的掌心很热,指骨有力,和三日前被寒毒折磨得几近碎裂时判若两人。
沈南乔盯了他片刻,到底还是退了半步。
“可以去。”她冷声道,“但你得按我的法子来。”
萧夜寒唇角轻抬:“说。”
“第一,不许强提内力,不许动全力,不许逞一时之快把刚压下去的毒再翻出来。第二,轮椅照坐,人前继续装作重伤未愈。你腿上那点知觉,是全书最值钱的秘密”
她说到一半,顿了一下,自己都被这句话逗得眼底泛出一丝冷光。
萧夜寒却听明白了,眸里竟漾开一点笑意。
“第三呢?”
“第三,”沈南乔抬手,替他整了整凌乱衣襟,声音压低,“一会儿到了门口,你只管杀鸡儆猴。剩下的话,我来说。”
萧夜寒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低头,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
一触即分。
沈南乔整个人都僵了。
“你”
“本王应了。”
萧夜寒神色坦然,像方才只是在盖章画押。
偏偏那点若有若无的热意还烫在她额角,烫得她耳根都有些发紧。
她冷着脸,面无表情地转身去取药箱:“少动手动脚,命还在我手里。”
萧夜寒看着她微红的耳尖,眼底那点沉了多年的寒意,竟悄无声息散开几分。
很快,石门轰然开启。
外头的暗卫统领和府医已经跪了一地。见两人出来,所有人先是一喜,随即又被萧夜寒周身那股压得人不敢直视的气势震得头皮发麻。
三日前他被抬进来时,气息将绝,像随时会断。
可如今,他虽仍坐回轮椅,面色也仍有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一抬,竟比从前更深、更冷、更骇人。
像一头刚撕碎牢笼的兽。
沈南乔先一步开口:“备药,封针,护心汤温着。主院方圆十丈,不许闲杂人靠近。”
“是!”
府医连声应下。
暗卫统领抬头,眼里压不住激动:“主子,府门那边”
“推本王过去。”
萧夜寒只说了四个字。
暗卫统领一震,立刻上前,却被沈南乔抬手拦住。
“我来。”
她站到轮椅后,双手搭上推柄,神色冷静得可怕。
萧夜寒侧眸看她,没说话。
主院一路到王府大门,黑甲军已尽数列阵。
高墙之上,重弩开弦,箭锋对外。府门外撞击声不断,御林军显然已经动了真格,连攻城木都抬了出来。外头有人高声宣旨,字字句句全是“奉皇命搜查”“保护王妃周全”,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连半点遮掩都不要了。
沈南乔推着萧夜寒一路前行。
沿途所过之处,所有下人、暗卫、黑甲军齐齐跪地,声如滚雷。
“恭迎王爷!恭迎王妃!”
那声音一层压过一层,硬生生压住了府门外的喧嚣。
沈南乔眼神扫过四周,心里飞快盘算。
皇帝既然敢明着动手,说明他已认定昨夜影卫失手后,萧夜寒必定重伤难起,甚至可能已是强弩之末。今日这场强搜,若真让他们闯进来,搜不搜得到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权踩进了摄政王府的门槛。
一旦这口气退了,往后便是步步退。
所以今日,不只是挡人。
而是要让满京城都看清,摄政王府的门,不是谁想撞就能撞。
府门终于到了。
“轰”的一声巨响,外头又一次撞门,厚重门板都震得簌簌落灰。
黑甲军已刀出半鞘,满眼杀气,只等令下。
萧夜寒抬了抬手。
下一瞬,沉重府门从内猛地拉开。
阳光刺目,满地铁甲寒光。
门外三千御林军正列阵逼前,攻城木还架在门前。为首的禁军副统领显然没想到门会突然开,愣了一瞬,随即厉声喝道:“奉皇上旨意,昨夜有刺客潜入摄政王府,臣等奉命入府缉拿,任何人不得阻”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萧夜寒。
男人端坐轮椅之上,玄衣披身,面色冷白,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缕未尽的病气。可那双眼抬起来时,四周空气像骤然一沉,连日头都像被压暗了。
而他怀里,正护着沈南乔。
不,不是沈南乔被他护着。
更像是他把自己的王妃明晃晃圈在怀中,让所有人都看见,也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摄政王府的逆鳞。
副统领后背一寒,硬着头皮道:“王爷,臣等也是奉旨”
“奉旨?”
萧夜寒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凌刮骨。
“奉谁的旨,敢用攻城木撞本王的府门?”
那副统领脸色一白,刚要辩解,萧夜寒已抬起手指,轻轻在轮椅扶手上一扣。
“咔。”
轻得近乎听不见。
可下一瞬,王府高墙之上,数十架重弩齐刷刷调转方向,森冷箭头尽数对准门外御林军。
三千御林军哗然失色,阵型当场乱了半分。
沈南乔垂眸看着这局面,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皇帝想借御林军来压他们,萧夜寒便直接把破城重弩抬出来对准皇帝的兵。谁更疯,谁就更有资格讲规矩。
果然,萧夜寒下一句便是
“带着你的人,跪下回话。”
满场死寂。
副统领脸色铁青,额上却已沁出冷汗:“王爷,臣乃奉皇命而来”
“本王没让你重复第二遍。”
萧夜寒眼皮都没抬,声音淡得可怕,“三息之内,不跪,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墙上弩弦同时绷紧。
“铮”
那是足以瞬间把人射成血筛子的杀机。
副统领双腿一软,膝盖“砰”地砸在青石地上。
他这一跪,身后三千御林军哗啦啦跪倒一片。
王府门前顿时只剩铁甲相击与粗重呼吸声。
沈南乔这才慢慢开口:“你们说昨夜有刺客入王府,要搜查刺客同党。好,本王妃问你,昨夜刺客何人所派?拿的是谁家的重弩?用的是谁家养的死士?若是查不出来,你们今日这番强闯,便是构陷摄政王府。”
她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都像刀。
副统领额上冷汗更多,哪里敢接这种话。
昨夜影卫出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今王妃一句话挑开,他若应了,就是承认皇帝暗中刺杀摄政王;他若不应,就是拿不出由头强闯王府。
进退都是死。
他只能咬牙低头:“臣……臣等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妄议。”
“既不敢妄议,”沈南乔淡淡道,“那便滚回去,换个敢说人话的来。”
副统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正僵持间,远处忽然有快马飞奔而来。
“急报急报”
来人穿的是宫中内侍服色,马还未停稳,人已几乎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冲到御林军前,声音都变了调。
“停手!都停手!皇上传旨,立刻停手!”
副统领猛地回头:“何事?”
那老太监脸色煞白,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声音尖得刺耳:“太子殿下……东宫出事了!”
沈南乔眼睫微动。
来了。
她昨夜就算准了。
假冰莲里那味雪蛤寒毒,前期只会让人觉得药力翻涌、筋骨发热,偏偏最像大补之兆。以太子那种急于求成又自负到极点的性子,一拿到手绝不可能耐着性子等太医查验,只会先一步服下。
他越急,死得越快。
老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哆嗦着道:“太子殿下昨夜服药后,起初只说经脉舒畅,今晨却突然七窍流血,下身溃烂,整个人抽搐不止!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了,束手无策,皇后娘娘已经哭昏过去一回了!皇上命老奴即刻传旨,召……召神医王妃入宫救命!”
此言一出,满场俱震。
三千御林军跪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方才还奉旨强搜王府,转眼就成了奉旨来求摄政王妃救太子。
皇家的脸面,算是被自己一巴掌扇进了泥里。
沈南乔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在这满地跪着的人头顶狠狠踩了一脚。
她懒洋洋抬眼:“副统领,听清了么?”
副统领脸色惨白,额头几乎要抵进地缝里去。
萧夜寒却连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只抬手将沈南乔更紧地揽进怀里,眸底戾色冷得骇人。
“回去告诉宫里。”
他嗓音不高,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淬着血。
“太子是死是活,看本王王妃的心情。”
老太监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动。
下一瞬,萧夜寒指尖再次轻叩扶手。
“还有。”
他眸光一抬,掠过御林军,掠过皇城方向,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搜查本王的王妃?”
男人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弧度。
“看来皇上的龙椅,坐得太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