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王妃从不许旁人碰的药。
沈南乔将瓷瓶里的液体滴了两滴在帛书上。
朱砂字迹一开始毫无变化,片刻后,帛书边缘忽然软塌下去,像被什么无声啃食。写着皇帝八字的那一截迅速化成淡黄水痕,连血字也一点点消融,最后只剩几缕丝絮。
玄风瞳孔微缩。
化得这么干净,连烧毁后的灰都不留。
沈南乔把残絮夹出,丢进温水里搅散:“化骨水。碰骨化骨,碰丝化丝。”
萧夜寒抬眸:“你何时配的?”
“前日。”沈南乔答得随意,“原本想留着化你足底毒痂,没想到太子先用上了。”
萧夜寒脸色一沉:“本王的腿不许用这种东西。”
沈南乔淡淡扫他:“我说原本,又没说真用。”
青黛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却又莫名觉得,王爷此刻像一头被王妃按住脖子的凶兽,再不悦也只能忍着。
沈南乔取出另一卷生丝帛书。
这卷帛书早已备好,薄厚、纹路、旧色,都与方才那卷一模一样。她提笔蘸朱砂,手腕虽伤,笔锋却没有半点虚浮。
一串生辰八字落下。
玄风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变了。
那是太子的生辰八字。
沈南乔又在下方写了八字:储星将坠,短命暴亡。
字迹刻意仿了东宫那卷的笔法,略带急躁,收笔处有一点拖痕。若非亲眼看她写下,几乎无人能看出不同。
青黛忍不住低声道:“王妃,这样一来,若宫宴上搜出……”
“搜出的便是有人在摄政王府书房暗格里,藏了一个诅咒太子的巫蛊娃娃。”沈南乔把帛书卷好,重新塞入布偶腹中,“太子越想咬我谋逆,咬得越狠,最后反噬到他自己身上就越疼。”
萧夜寒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眸中冷戾渐渐化成一丝笑意。
“皇帝若看见太子的八字,会怎么想?”
沈南乔将暗缝一点点缝回去:“他会先想,太子是不是蠢到自己演砸了戏。再想,是不是东宫里有人盼太子死。最后才会想,摄政王府是不是反咬一口。”
“可在百官面前,最丢脸的不是我们。”
“是被儿子当刀使,又被这把刀割伤手的皇帝。”
最后一针收线,沈南乔用指腹抚过布偶背后。
线脚平整如初。
她把明黄符纸重新压回原位,又用原先的针孔把银针一根根扎回去。角度、深浅、位置,与木盒打开时一分不差。
玄风看得背后发寒。
他跟随萧夜寒多年,杀人见血从不眨眼,可王妃这种不动声色改天换地的手段,比刀更让人心惊。
萧夜寒把玩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沈南乔,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本王的王妃,果然比活剐有趣。”
沈南乔把布偶放回木盒:“少夸我,容易折寿。”
“本王命硬。”
“刚从阎王殿爬回来的人,闭嘴养命。”
萧夜寒眸底笑意更深,倒真的没再说话。
沈南乔转身看向周婆子。
周婆子被她看得魂飞魄散:“王妃,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
“想活吗?”
周婆子猛地点头,额头磕出血:“想!想!只要王妃饶命,老奴做牛做马报答王妃!”
沈南乔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玄风拿开堵嘴的布。
“刘全怎么吩咐你传信?”
周婆子忙道:“他让老奴今晚三更去西角门外倒泔水,若事成,就把一只红布条系在泔水桶把上。外头会有人看见。”
“若被发现呢?”
“他……他说老奴若被发现,就咬死是受王妃指使,王妃想借巫蛊嫁祸相府与东宫,好逼太子退让。”
青黛气得脸都白了:“好歹毒!”
沈南乔却并不意外。
这才像沈清瑶的手段。
自己做了脏事,还要提前备好一条反咬的路。若事情成了,摄政王府万劫不复;若败了,便将周婆子推出去,说是沈南乔自导自演。
沈南乔抬手,慢慢理了理袖口。
“那你就照原样去做。”
周婆子愣住:“王妃?”
玄风也皱眉:“放她回去?”
萧夜寒眸色微冷,却没开口拦。
沈南乔道:“不放她,东宫怎么安心?”
她俯身,视线与周婆子平齐:“听清楚,你孙子在何处,我会让人去找。你今晚照旧系红布条,告诉外头,盒子已经放妥,王府上下毫无察觉。”
周婆子嘴唇发颤:“若……若他们问老奴为何没去书房再看一眼……”
“就说王爷闭关后身体大损,王妃守在内院,府中人心惶惶,没人顾得上外书房。”沈南乔声音平静,“这话他们爱听。”
周婆子连连点头。
沈南乔又道:“但你记住,今夜你若多说一个字,或少做一步,你孙子未必会死在东宫手里,却一定会死在你嘴上。”
周婆子脸色惨白。
“王妃放心!老奴不敢!老奴什么都听王妃的!”
沈南乔直起身:“玄风,给她身上留两道不显眼的伤,像是不慎摔的。再给她一碗安神汤,让她别吓得路都走不稳。”
玄风低头:“是。”
萧夜寒忽然开口:“她的家人。”
玄风立刻明白:“属下已派人去城南。”
周婆子眼睛一亮,又不敢出声。
萧夜寒冷冷看她:“人找回来,是死是活,取决于你今晚的嘴。”
周婆子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碎了,忙不迭磕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沈南乔把木盒交给玄风:“放回原处。灰痕、香炉、暗格机关,都要与昨夜一模一样。让盯梢的人看见周婆子去传信,但别让她看见你们。”
“是。”
玄风捧着木盒退下。
地牢里的血腥气仍重,沈南乔站了片刻,脸色比方才更白。青黛终于忍不住上前扶她:“王妃,您该回去换药了。”
沈南乔还未开口,萧夜寒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避开伤处,却握得不容拒绝。
“够了。”他说。
沈南乔看他一眼:“我还没审完。”
“剩下的让玄风审。”
“玄风只会剁手剁脚。”
不远处的玄风脚步一顿,默默低头。
萧夜寒面不改色:“那就剁得细些。”
沈南乔被他气笑:“王爷,计中计要用脑子。”
萧夜寒抬眸,冷淡道:“本王的脑子现在要你回去换药。”
青黛立刻点头:“王妃,您手腕又渗血了。”
沈南乔低头,果然看见袖口洇出一点红。
方才缝布偶时用了力,伤口裂了。
萧夜寒的脸色彻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