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凝在御花园太湖石的背阴处,水榭四周原本悬挂的十二扇百花争艳纱幔早在昨日便被尽数撤下,露出底下青砖墁地与冷硬的石栏。主案横陈于高台之上,三面高及一人的黑漆木牌立在两厢,上面朱漆描金的三行大字经晨露一润,显得格外刺骨——“药库”、“灾务”、“女官”。
高台之下,三列长案平整排开,案面上没有时样花卉,也没有供女眷闲坐品评的细点茶器,唯有一具具铜秤、厚重的麻纸账册、朱砂印泥,以及一排排按品级与规制码放的空木匣。考场外围,穆青岚一身玄色利落劲装,腰佩雁翎刀,领着王府女卫如铁桩般钉死在水榭通往夹道的各处游廊口。另一侧,夜风带着按规制巡视的御前侍卫肃立在朱红抱柱旁,刀鞘抵着青砖,发出一阵整齐而沉重的微响。凡出入考场之径,皆设双重关卡,无腰牌者休想挪动半步。
玉竹手里捧着今日最终核验的名册,指尖微微泛着白,脚步下意识地往沈南乔身后退了半步。昨夜那张从候选人袖中搜出的纸条,此时正折在她袖口贴肉处,冰冷得像是一截断铁。
沈南乔一袭正红宫制朝服,未戴繁复的九尾珠翠,只用一支素金凤簪将乌发挽起,袖口以云锦暗纹窄窄束紧,露出一段素净皓腕。凤印与盖着御笔朱批的考核令并排压在主案正中央的青玉镇纸下。她甚至没有回头,只在玉竹退后那半步的瞬间,抬手扣住了玉竹微凉的手腕,将她生生拉回自己身侧半步之内。
“退什么?”沈南乔嗓音平稳,清透得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冷玉,在空旷的水榭中荡开,“把昨夜那张纸条拿出来,贴上去。”
玉竹喉头微动,深吸了一口气,依言从袖中取出那张折痕凌乱的字条。
沈南乔抬眼扫过台下刚刚步入考场、神色各异的数名世家贵女,抬手取过案上的银质短签,亲手将那张写着“明日午时,若皇后不当众灌下香囊药液,便先让她身边的丫鬟出事”的纸条,重重钉在了主案旁的红木证物板上。银签刺入木板,发出“夺”的一声闷响,让底下刚迈进水榭的几名女眷身形猛然一僵。
“今日是女官终选。”沈南乔目光垂落,平视着立在长案前的众人,“本宫身边的人,一个都不会少,位置也不会挪。今日考的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你们在家中习得的低眉顺眼,而是查一查,是谁借着‘女子体面’这层皮,在背后拿活人的性命做算盘。”
薛明棠今日特意挑了一袭藕荷色绣折枝堆纱长裙,腕间褪去了昨日那两只引起事端的金镯,只余素腕,发髻也梳得极规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与委屈。她立在第一列长案前,听得此话,帕子在掌心绞成了一团,抬起头来轻声道:“皇后娘娘这话,臣女委实听不明白。今日既然是选拔通晓事务的女官,为何考场四面皆由带刀侍卫封锁,连各家侍女都被隔绝在外?甚至……连各家女眷随身佩戴的香囊、抹额与随身药瓶,都要一并搜查罗列于案上?这水榭虽在内苑,可也是光天化日之下,女子贴身佩戴之物被这般翻检,传到宫外,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新朝的女官考核,就是变着法子羞辱名门闺秀的名节?”
几名依附薛家的世家女子闻言,亦是低声附和,眼角余光不住往水榭外的禁军身上瞄,试图借着名节与体面逼退这层层阵仗。
沈南乔面无波澜,端坐于案后,只略微偏了偏头。
立在右侧案前的梁慎立刻展开手中的御史台监察底册,面色铁青,朗声读道:“新朝女官暂行章程第三条:凡入宫应选掌事女官者,所涉职权包括药库出入、内库调度、灾疫呈报。为防内闱私夹禁物、混淆公私,入场者必须接受验身、验饰、验香之制,违者可即刻退出考场,但其宗室、外戚或中宫之举荐名额即行作废,永不叙用。此令已于昨日申刻盖御史台大印,布告午门。”
梁慎的声音在水榭内回荡,字字砸在青砖地上。他收起卷宗,目光凌厉地看向上首的薛明棠:“薛姑娘昨日既未递交弃权文书,今日踏入这水榭,便是自愿受新律管束。若觉得验身是羞辱,门就在身后,请便。”
薛明棠脸色一白,搭在长案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退?她身后站着整个外戚门阀的眼睛,太后与旧皇后尚在后宫冷眼旁观,她若退了,薛家借女官局插手中枢药库的大计便立时断送在她手里。
“臣女……自是尊奉朝廷规矩。”薛明棠咬着下唇,强压下眼底的怨毒,缓缓解下腰间垂挂的一只累丝并蒂莲暗香囊,重重搁在案上,“臣女身正不怕影子斜,娘娘要验,便验吧。”
穆青岚上前一步,腰间刀鞘微扬,却并未伸手,而是退开半步。一旁候着的祝红药走上前来。她双手戴着特制的薄布手套,手中端着一只白瓷深盘,先用银镊子夹起香囊,置于盘中,再以极细的金剪沿着香囊底部的隐蔽针脚细细挑开。
丝线崩裂的微响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清晰。随着内衬被剥开,祝红药的镊子探入深处,竟从那看似精巧的并蒂莲夹层中,生生挑出了三层极薄的药纱。
第一层药纱呈微黄色,散发着一股腻人的甜香,正是昨日在考场残粉中查验出的催情散残渣;而在最里侧、贴近贴身缎面的一层,却夹着一些极细微的青黑色粉末,随着空气流动,飘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杏仁味。
“拿盖子封上。”沈南乔冷声开口。
祝红药动作极快,迅速扣上琉璃罩,将香囊分成三份封入物证匣中。
秦院使站在一侧,额头隐隐见汗。沈南乔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秦院使,宁医官,祝姑娘,你们三人都在太医院或大医署供职,当着御史台梁大人的面,辨一辨这最里层的药末。”
秦院使走上前,隔着琉璃罩辨认片刻,又用银针挑出一星残末点在白瓷杯中以清水化开。他看着水面泛起的极淡青色,眼神闪烁,斟酌着字句道:“回皇后娘娘……这微黄的,确实带有些许助兴、舒络之效,大致是宫中旧有的暖情之物,药性偏烈些罢了。至于这青黑粉末……似乎只是寻常调理内息、让人神思安宁的药粉,虽说混在一起有些不妥,许是……许是深闺女眷不通医理,调配香料时失了分寸,未必……未必是用来害人的猛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