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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盗遥迁、人天眼目

    纵目望去,唯见青山苍翠,巍峰重叠一漠漠灰云自天中垂降而下,如若海翻,不少高峻山头都为云雾笼住,模糊朦胧,叫人看不真切。

    而四下里尽是一副暴雨将至的沉闷气象。

    此刻已有飙风渐起,由远而近,卷得林涛阵阵、枝叶乱飞,这叫小沙弥咽了口唾沫。

    他不自觉举袖遮住脑袋,往天上望了一眼後,又将脖子一缩。

    这小沙弥身着一袭灰色僧衣,鼻直口方,蚕眉朗目,生得相貌温厚,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若是陈珩在此。

    他自可一眼看出,这小沙弥并非旁人,正是他在僧伽梨地遇见过的那位和尚。

    彼时因这沙弥行径古怪,其人手中的灯盏名为「业识灯」,又是一桩厉害秘宝,陈还在心底留了意。

    但直至陈珩自三世回返到胥都,他都未与这小沙弥打上照面。

    而眼下沙弥现身的天地名为市楼界,同三世天亦相隔甚远了,不是可以轻易往返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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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市楼界的几座界门荒废已久,这方天地又无什麽珍矿宝材,是以僻处一隅,外宇修士若非必要,鲜少涉足此处。

    这时在打量周遭一眼後,小沙弥面色便涌出了些狐疑之色。

    继而他来到一座崖前,揪住垂下来的几根苍劲青藤便开始往上攀爬。

    但登顶一看,面前那座小草庐只是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火塘里的余灰冷去已久,还有不少被风刮散。

    见小沙弥走近,几只本是落在草庐上歇脚的老鸦嘎嘎乱叫几声,又扑棱着双翅飞走。」

    「」

    见得如此景状,小沙弥瞪大双眼,在原地僵立了半晌。

    继而他举起手中的业识灯,在好一阵沉默过後,灯中器物才终是无奈发声,言道:「上尊当初既说好要在这山中少驻,自不会哄你,想来应是往哪处闲游去了罢?」

    「这山林如此广大,我又修行未成,要去哪处寻老师?」

    小沙弥无奈:「我知灯老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还望发个慈悲,助我一助!」

    业识灯虽为秘器之属。

    但此宝有一桩玄殊,与天下九成之多的秘器相异,那便是内中孕有器灵。

    而小沙弥的吹捧虽是搔到业识灯痒处,但此灯终还是知晓厉害,未拍胸放出什麽豪言来,只连连摇头。

    「若上尊能被我轻易寻到,那道庭中人早便打上门来,将他这具化身细细剁成臊子了!

    不过上尊化身似已被道廷修士擒杀了不少?如今这具之所以能得以保全,还是因为神通厉害缘故,而将来————」

    业识灯先是暗暗嘀咕一声,心里有些没底气,旋即宽慰道:「你虽修行未成,但在服食过那块石蜜後,气血已然胜过寻常凡人太过了,走罢,湛淳,莫要多耽搁了。」

    「灯老不带我飞遁?要我一座座山头摸过去?」被业识灯唤作湛淳的小沙弥闻言又是瞪眼。

    「那块石蜜於你而言,药力太过猛烈,更需好生打熬一二筋骨,慢慢磨练药力。」

    业识灯嘿嘿一笑:「这也是上尊的吩咐,一切皆是为了你好!」

    待这句话说完,任凭湛淳怎样呼唤,业识灯也只如泥塑木雕一般,再无半点回应。

    湛淳无奈,只得一撩僧袍,又自崖上爬下,继而暗暗鼓足血气,在这偌大山林间发足狂奔起来。

    如业识灯先前所言,有体内的那块石蜜在不断滋养身躯,湛淳的驰行之速已更甚虎豹。

    他每一步跃出,都在三丈开外,再加之气脉茁壮,难以疲惫,就更是远超凡俗,直有贴地而飞的势头!

    而未多久,随着一声轰隆雷响,天中那漠漠阴云也似被一只大手搅动。

    初始尚是疏疏几点雨水打落,叫湛淳头皮一凉,连忙伸手抹去,但很快密匝匝的雨线便兜头刷来,轰然倾泻而下!

    霎时间。

    莫说山林,好似偌大一方天地,都只余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与震耳欲聋的雨声!

    「我若修行的是正统仙道,纵使只是个练,但那也能飞遁行空了,哪会这般狼狈————」

    湛淳一面在山林间继续奔行,一面也是忍不住腹诽。

    不过他心底也清楚,就算自己真是仙道修士,业识灯在此刻也并不充许自己运转真炁,仍旧是少不了一番辛苦。

    而这一番疾奔,便是整整大半时辰过去。

    湛淳时而手足并用,攀藤而上,如猿猱之升木,时而又悬缒而下,溜身落壑。

    在这期间,因照着业识灯的吩咐,湛淳特意放出气血来罩住周身,他身上的那件僧袍倒还算乾爽,没怎麽被打湿。

    不过这般操练下来,纵有体内的那块石蜜在源源不断度送精气,他亦觉眼冒金星,两股战战。

    即便歇过了好几回,也未能彻底缓过劲来。

    若不是业识灯催促不停,湛淳恨不能一头扑倒在地,再也不起来。

    在又翻过几座山头之後,雨声终渐渐停歇,直至微不可闻。

    这时仰首望天,可见天色豁然开朗,不复方才那般阴沉,有日光自云隙间倾泻而下,照得草木晶莹、万物如洗。

    而惠风徐来,叫衣袍拂拂如云,山林沙沙有声。

    人衣草木,同此一风,而各得其趣————

    湛淳此刻只觉凉爽轻快,再一看面前的山河明丽之景,他似连身上的疲惫都消去了几分,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驻足观赏起来。

    不过这一看,倒真叫他窥见了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形。

    在对业识灯兴奋大笑几声後,湛淳也不耽搁,又鼓足精神,忙向远处那座青峰急急而去。

    待近前一看,只见一个花白胡须的邋遢老道正端坐於大青石上,双目似闭非闭,若不是他嘴角不时翘起,倒活脱一副隐世高人的做派。

    在不远之处,有一头丈许长短的虎屍正倒在深坑当中,口鼻流血,动也不动,早已没了声息。

    至於虎屍两旁,则有四五个作方士打扮的男女,正跪倒於地,对着那邋遢老道千恩万谢。

    显然先前是老道出手,从虎口救下了他们这一行人的性命。

    初始湛淳还恭立在旁,耐着性子听了一阵,但後来倒也失了兴致,神游天外去了。

    这几个方士同他一般,似也是学识不高的模样,口中的感谢话语翻来覆去,总归是那几句陈词,无甚花样。

    而偏偏那邋遢老道还听不腻歪,反而不时微微颔首,示意这一行人继续说下去。

    便不提那几个方士是绞尽了脑汁,便连立在一旁看热闹的湛淳也是在跟着费神。

    ,在与手中的业识灯对视一眼後,湛淳亦是无奈。

    而好不容易等得邋遢老道大手一挥,几个方士赶忙离去,在向老道恭敬见礼过後,湛淳还未说些什麽,他注意便忽被坑中的那具虎屍给吸引了。

    先前因隔得远了些,倒未觉察出什麽异样。

    此刻定目细观,那虎屍身上似有些古怪,看得久了,竟令湛淳神魂微微摇动,耳畔似也遥遥响起了一声虎吼。

    「老师,这莫非就是西方庚金白虎吗?」

    湛淳有些吃惊:「纵然不是,也应当是这类先天神怪的子嗣罢?好生厉害!」

    「小和尚无甚见识,这就是一头妖兽,不过是吞食了一些地脉金气罢,哪就能同白虎搭边了?

    不过纵是白虎,那在道爷面前也就是只大猫罢了,不过一脚的事!」

    邋遢老道此时从石上跳起,招呼湛淳过来搭把手,要将这坑中巨虎给炮制成吃食。

    「方才那几个外道小修当真是不读经书,连拍马匹都拍得不爽利,同你小子是一个德行!

    遥想当年,在道爷我未落难那时————」

    邋遢老道一面手中动作不停,一面摇头嘟囔。

    而其人身份,分明便是当年赠予陈珩门客田遐「骗经」,盗取太平书,分形兆亿的那个邋遢老道!

    不多时,在火堆上的那一串串虎肉已冒出香气时。

    邋遢老道才终似想起了正事般,随口问道:「在僧伽梨地可寻到那宝贝了?有道爷我提点,应是未费什麽功夫罢?」

    出乎邋遢老道预料,湛淳闻言神情有些尴尬,摇头道:「老师容禀,那团妙气早被取走了,弟子这趟并未寻到它的踪迹。据灯老推测,早在千年甚至更早前,妙气便已不在僧伽梨地。」

    「这便奇了,是谁抢先一步?」

    邋遢老道稍讶。

    因大随寺魔佛和青姆神国的神主斗法,僧伽梨地惨遭池鱼之灾,这已不必多提了。

    而後来是因为一位高人看不过眼,传下保生经文,才令那方地陆生灵得了喘息之机。

    邋遢老道不仅清楚那位高人身份。

    他还知晓,因地陆众生齐齐持咒,在这般愿力影响下,僧伽梨地亦会有一物应运而生,是为兜罗妙气!

    不过此宝来头很是隐秘,又不好去寻,对於它竟会被人捷足先登,邋遢老道听了,倒也不由一笑。

    「那方地陆的日头颇为引人注目,被有心人捷足先登了,说来也不足为奇。」

    邋遢老道不以为意:「待你真正师尊回返现世,我将你交予他手後,届时区区兜罗妙气又算什麽?

    你便是想要僧伽梨地,都不是何等难事!」

    湛淳闻言脸上有一抹茫然,欲言又止。

    「"

    最後他似想到了什麽,眼前一亮,对邋遢老道笑道:「不过老师容禀,弟子虽未寻到兜罗妙气,但此行却见到了一位人物,是师尊曾对我提起过的。」

    「谁?」

    「那位玉宸的真传,陈珩陈真人!」湛淳认真道。

    「哦?」

    邋遢老道瞥他一眼,继而会心一笑。

    「三盗遥迁————当年我随口说的这句话,你倒是听进去了,而你这点小心思终太显眼了。

    也罢,你既想知晓我为何会将你带至身侧,那今日便同你说清楚罢,也省得你惴惴不安了。」

    湛淳闻言目中大亮。

    湛淳俗名孙淳,自幼丧亲,本是俗世小庙中的出家僧人,先前也未通什麽修行之要。

    而他之所以会被邋遢老道看重,甚至邋遢老道要将其引荐给一位真正佛主。

    若究其缘由————

    「三盗遥迁,此乃先天命运大道尚未式微时,常於道册上被提起的字眼。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生灵之盗,生灵,天地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

    而命理寓乎三盗之间,是谓至密之经纬,无形之规矩也!

    所谓三盗遥迁,说来说去,也无非是生灵原有的命格未经法仪、科醮种种,忽然无迹可循,继而变易,与先前不同————」

    此时迎着湛淳目光,邋遢老道悠悠言道:「这种事好坏皆有,自前古至今,也从不乏先例。

    而你与那玉宸陈珩,便俱是应了三盗遥迁」之相。

    这话我先前便同你讲过,只是未具体解释遥迁之意,你不清楚,原也正常。」

    「命格?这便是三盗遥迁————」湛淳喃喃自语。

    他初被邋遢老道领入修行天地,可谓人生地不熟。

    因邋遢老道说过几次陈珩,并提及了「三盗遥迁」这字眼。

    虽不知缘故,但因同样应了遥迁之相的缘故,湛淳还是对陈珩不由生起几分亲近之心。

    至於当日在僧伽梨地匆匆离去,也是因陈珩道行太强,湛淳恐陈珩觉察了自家行藏,或同样也来争夺兜罗妙气,那便遭了。

    「那陈珩经了三盗遥迁」後,他命格是生了何等变动,道爷我虽说好奇,但也无暇去细细查询了。

    至於你————」

    邋遢老道话到此处,语声忽微微一顿。

    继而他伸手拍了拍湛淳脑袋,感慨道:「需知这天下命格共分九品,你原本是二品的金赤命,若放於先天命运大道尚未衰败前,倒也算厉害了。

    只是在当今宇宙嘛,也就那一回事,不过————」

    「不过?」湛淳有些紧张。

    「在三盗遥迁」过後,你的二品金赤命,已转为一品紫金命,且还是一品紫金命中的人天眼目」。

    「」

    邋遢老道微微一笑:「正因你身具人天眼目」,我才会特意将你带至身侧,对於此命格,我的那位老友,你将来真正师尊,可是已等候多时了!」

    」

    湛淳茫然瞪眼,一时不知该说何是好。

    而邋遢老道也不多管湛淳。

    他只将那光头拍了拍,便自顾自取下火堆上的烤肉,大嚼大咬起来。

    三盗遥迁虽然罕有,但也不足以令邋遢老道太过惊讶。

    只是似湛淳这般好运道,从二品莫名转为一品紫金命的————

    纵放眼古今,亦是少见至极,实屈指可数!

    而以邋遢老道的见识,绝大多数应了「三盗遥迁」的修士,都应似陈珩一般,原本命格要盛於今时。

    虽不知陈珩先前是何命格,但在三盗遥迁过後,他如今的命格必不如先前————

    邋遢老道终究是对先天命运大道涉猎极深,在这一处上,还是可以下论断的。

    「可惜我在胥都的那化身已被捕杀,不好去细细琢磨了,道庭那帮贼鸟!

    这般杀下去,纵我真身当年分形亿万,也承受不住!

    还有真身————」

    念及至此,邋遢老道突然紧缩眉关,实是不解。

    「真身已是有太平书在手,这麽多年过去,都未能将那方太平天纲」召出来?

    他是遁去了何处,如今在阳世,还是幽冥?」

    在冥思苦想一番後,因着实寻不到什麽答案,邋遢老道叹了口气。

    他只拿起手中肉食,又狠狠咬上一口。

    光阴荏再,岁月如梭发眨眼之间,便又是两年寒暑过去。

    这一日。

    胥都天,宵明大泽内。

    ——

    陈珩在走出长离岛的静室後,忽化剑光一道,身形直往周行殿而去。

    而除他之外,无数修士亦是如此施为,叫漫天都是遁光缤纷,密密匝匝,不见首尾。

    凡玉宸修士,咸集於周行殿处!

    因在历经多年的磋商斟酌、反覆折冲後,正虚道廷与八派六宗终是达成协定,各落下契印。

    而今日。

    正是道廷天官前来胥都宣旨的正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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