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傅澄雪’,”梁净秋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记忆。
“澄雪比澄海小两岁,”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当年我和傅荣离婚,带走了澄海。澄雪……留在了傅家。”
沈婳微微一怔。
梁净秋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惊讶,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只带走一个,把另一个丢在那儿。”
沈婳没有说话。
“不是我不想带,”梁净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毯子,“是带不走。傅家的规矩你不知道,继承人只能有一个。澄海十八岁之前,一直被当做傅家的接班人在培养。我那时候和傅荣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恰恰是澄海满十八岁、正式被写入家族信托的时候。我签了协议,带走澄海,但澄雪……她停顿了很久。澄雪那孩子,从小就要强。”
梁净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她知道自己是女孩儿,在傅家不可能被当成继承人,但她偏不认命。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妈,哥哥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只是需要比他更努力。”
沈婳安静地听着,心里隐隐觉得沉重。
“后来她真的留在傅家,拼了命地往上走。傅荣也没拦她,大概觉得一个女孩儿翻不出什么浪花。”
梁净秋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讽刺还是苦涩,“可她偏偏就做出了成绩。澄雪在傅家的地产板块做得风生水起,连傅荣那些叔伯都开始高看她一眼。”
“然后呢?”沈婳轻声问。
梁净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忍什么。
“然后她病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突发的恶疾,很急。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梁净秋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接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傅家……秘不发丧。”
沈婳瞳孔微缩。
“傅家怕股票震动,怕股东恐慌,怕一切刚刚稳下来的局面被打破,”梁净秋的语气冷了下来,“他们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给她办,匆匆火化,对外只说她出国养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抹掉了。”
“傅澄海知道吗?”沈婳问。
“知道。”梁净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的时候,还在国外上学。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梁净秋忽然像想起什么,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带着一点近乎恍惚的温柔。
“澄雪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澄海跑,”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记忆里捞出来的,“澄海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哥哥长哥哥短,跟个小尾巴似的。澄海那时候也宠她,什么都让着她。”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知道澄海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吧?”
沈婳点头。
“澄雪小时候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澄海从十来岁开始,口袋里就永远揣着一包纸巾,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梁净秋抬手按了按眼角,“后来澄雪不在了,他这个习惯也没改。我有时候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别人的时候……我就想起澄雪。”
她没有再说下去。
沈婳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傅澄海身上某个从未被人提起过的角落——那个永远随身携带纸巾的男人,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原来身上一直带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痕迹。
“所以——”梁净秋最后看向沈婳,眼眶微红,但语气却异常认真,“我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她没有再解释更多,但沈婳全懂了。
六月的东江,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职业学院行政楼三楼的办公室里,空调发出嗡嗡的低鸣,却怎么也压不住从走廊尽头飘来的焦躁气息。
沈婳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叠表格,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等。
等夏芝心从隔壁主任办公室出来。
“沈婳!”
果然,那道尖细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午后的沉寂。
夏芝心推门而出,踩着七公分的细跟鞋,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刻薄之间,嘴唇涂得很红,像刚咬过什么东西。
“这份暑期招生简章,你重新做。”
她把文件往沈婳桌上一摔,指甲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格式不对,内容也不对,你是行政岗还是打字员?连个文档排版都搞不明白?”
沈婳低头看了一眼。
那份招生简章她前天就交过了,当时夏芝心说行,放那儿吧,她以为过了。
“夏主任,这份我周二就交了,您当时——”
“我当时什么?”夏芝心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半度,办公室里只剩宁嘉禾,她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我当时忙,没细看。现在看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找分管副校长反映。”
她说找分管副校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勾了勾,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找啊,你去找啊,看谁理你。
沈婳没说话。
她把文件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她反复校对过的字句。
她知道夏芝心为什么突然变了脸。
因为傅澄海出事了。
这个消息在东江的圈子里传疯了。
版本很多,但核心只有一个:傅澄海犯了事,进去了。毕竟他有前科,谁都知道他在国外蹲过监狱,后来虽然出来了,但在不少人眼里,他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人。这回进去,大家都觉得意料之中。
外面的人只知道傅澄海消失了,各种猜测像野草一样疯长。
作为傅澄海的妻子——以前有傅澄海在,夏芝心多少给她几分面子。
夏芝心一直想拉傅澄海给她私下投钱,傅澄海拒绝了,还不止一次。
现在傅澄海不在,夏芝心的态度就像翻书一样,变得又快又彻底。
“愣着干什么?”夏芝心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一眼,“明天上午之前交给我。还有,下午的例会你不用参加了,把会议室布置一下就行,反正你也没什么好汇报的。”
门砰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