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节堂中,一副巨大的沙盘,被人组装起来。
不仅仅有熙河路的山川河流,州县城市。
也有西夏的山川道路,河流城塞。
过去两年多的和平与贸易,不仅仅让大宋一方,持续的向西夏倾销着自身的精铁、丝绸、茶叶等商品。同时也打通无数条情报渠道。
河东方向的折家,熙河的包家、赵家、李家………
这些曾经的党项豪族、羌部大贵族们。
趁机和过去的亲戚们,重新建立起联系。
有些甚至还悄悄的重新联姻,再次当起了亲戚。
於是,西夏内部的情报被源源不断的送出来。
其中最多,也最关键的就是地理!
山川河流的走向,交通道路的分布与情况……
这让大宋,对西夏国内,特别是前线的筑垒区的了解,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虽不敢说,比当地人还了解。
最起码,不再是睁眼瞎。
吕惠卿走到组装好的沙盘前,他乾瘦的身体微微前倾,俯瞰着沙盘上的山川河流,道路城塞。「想要奇袭天都山,现在已不可能!」吕惠卿的眼睛,扫视着沙盘,也回忆着这两年来,他在边境上的视察所见的情况。
自当年五路伐夏,李宪兵出兰州,奇袭天都山,兵锋直指兴庆府後,西夏就在宋夏熙河边境上,修筑了大量的砦堡要塞。
元佑元年,西夏与吐蕃联军惨败过後,梁乙逋就疯狂的在天都山周围,大量筑垒。
到得如今,西夏在沿天都山到兰州、会州之间的山谷盘地之中,修筑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砦堡塞城。此外,还有不可计数的烽燧,环绕着这些砦堡塞城。
为了筑垒,梁乙逋不仅仅砍光了天都山方圆百里的树木。
还搬空了一切能搬走的石头。
自兰州、会州以西,所有山头都是光秃秃的。
於是,每到刮风的时候,自天都山以南,飞沙走石,沙尘漫天。
连兰州的黄河水,都比往年浑浊了许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宋军出兰州也好,出会州也罢。
任何超过千人规模的调动,都必然被梁乙逋布置的烽燧,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想和当年李宪一样,趁其不备,奇袭得手,已不可能!
在吕惠卿身後的王文郁,沉声问道:「相公的意思是……走庄浪河谷,自河湟取凉州?」
元佑元年的西北大战,一个次要战场就在庄浪河谷一带的邈川城。
阿里骨和梁乙逋,分别遣了一支偏师,欲夺邈川,驱逐亲近大宋的温溪心叔侄,从而控制庄浪河谷,斩断大宋向青唐河湟地区伸出的触角。
大宋遣洮州知州种谊将兵救之,双方在邈川、庄浪河谷激战月余。
最终,种谊与温溪心击退了来犯之敌,斩首千余,俘虏两千有奇。
自那以後,温溪心的邈川城,几乎就可以被视作熙河路的一个新州。
宋军在邈川有驻军,熙河官府也在邈川有派出官员。
理论上来说,宋军可以从邈川出庄浪河谷,直取凉州城。
吕惠卿却摇了摇头:「邈川城小粮少,难以支持大军行动!」
「可以从兰州运粮……」有人提议,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什麽信心,所以声音小的可怜。因为从兰州运粮去邈川,损耗太大了。
当初为了支持种谊的那三千大军,宋军从兰州、熙州,征了上万保甲。
同时还雇佣了大量的藩部青壮。
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大军消耗。
就这还是邈川的温溪心,出了大半粮食的结果。
三千人尚且如此,若出兵上万,邈川是绝对无法支持大军粮草供给的。
只能靠从兰州这里转运。
一石粮,从兰州运到邈川,起码得耗粮一石。
若天公不作美,还得翻倍!
这也就罢了!
关键,从兰州到邈川的路,极其难走。
这注定了运粮的效率和速度不会太高。
所以想把粮食运到邈川,除了人,还得大量徵用牲畜。
这就会导致大量牲畜损耗。
这得赔!
哪怕熙河的牲畜便宜,可随便一头牛也要二三十贯精铁钱的。
所以,邈川方向能投入的兵力,注定不可能太多。
多了的话,後勤补给就跟不上。
王文郁也反应过来,问道:「那相公意在何处用兵?」
吕惠卿看着沙盘上标明的天都山。
他轻轻点了点:「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故实当示之以虚,虚当示之以实!」
「此诚古之名将,所持之道也!」
「但吾却以为……」吕惠卿嘴角微微翘起来:「最好的用兵之法,在於吾以堂堂而来,迫其於吾所选定之地,与吾堂堂而战!」
「故此,吾意集熙河精兵,屯於兰州、会州,大张旗鼓,大造声势,却引而不发,迫贼集兵!」「若贼集兵於天都山,则我熙河兵马不动,与之对峙、消耗,为其他诸路兵马创造战机!」「以吾一路兵马,牵制贼之主力,如此河东、鄜延、环庆等路大军,可畅通无阻,跨越瀚海,直抵灵夏!」
西夏最大的弱点,就是人力不足。
尤其是过去几年梁乙逋疯狂的对熙河路进行人口输出。
虽然输出的,有一半以上都是妇孺。
健康的青壮劳动力,可能也就只有三四成。
但,这依然让横山为之一空。
就连後方的凉州、甘州、肃州的回鹘部族,也被抓的七七八八。
这使梁乙逋可用的人力,进一步萎缩。
於是,其本部精锐,固然强大起来。
但可以用来填线和消耗的撞令郎以及可以在後方转运粮草的青壮,已然面临不足。
自然,梁乙逋可以从西夏左厢辖区调集相关人力。
可,左厢的压力也很大啊。
於是,一旦战争开始,梁乙逋就必须做选择。
他要不要从左厢调兵?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在场的大宋文武,都是知兵之人。
听得吕惠卿的话,都是眼前一亮。
就是……
兰州知州、熙河路兵马副总管王浩弱弱的在旁说道:「相公之策甚好……」
「奈何……如此一来,我熙河上下,岂非可能寸功未立?」
众人也都纷纷点头,各自议论起来。
这正是过往宋军,或者说中原王朝多路并进之时,会犯的毛病。
很多时候,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怎麽做才是正确的。
但,却偏偏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
道理就在这里了。
功劳都被别人抢了怎麽办?
我们岂不成了背景板了?
五路伐夏时,刘昌祚的大军都已经冲进灵州城了。
高遵裕紧急勒令撤兵,要求等他到场,再行进攻。
刘昌祚不敢得罪这位官家的亲舅舅,只能遵令。
天授不取,自然是要遭天谴的。
等高遵裕终於赶到灵州,等待他的是严防死守的灵州城。
还有西夏援军!
最终,西夏掘开黄河,水淹宋军。
刘昌祚的大军大败,损失惨重。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还有救。
因为,当时种谔率领的大军,也在向灵州靠拢。
只要种谔能赶到战场,从侧翼侧击灵州,说不定就能挽回战局。
但种谔选择了按兵不动,坐看刘昌祚和他的大军,在滚滚洪水中挣扎。
因为,种谔和刘昌祚、高遵裕都有仇。
同时,他自己也怀着摘桃子的心理。
结果就是国家大策,准备了十余年的战略进攻,因此失败。
事後,高遵裕获罪,从此失去了领兵的资格。
种谔、王中正、李稷也都被贬。
就连刘昌祚也吃了瓜落,被朝廷训斥。
就算这样,这些人回朝後,也依旧在互相指责、攻击、甩锅。
这就是人性!
吕惠卿自然知道这一点。
他很清楚,他必须说服这些军头,让他们支持并赞同自己的部署。
不然,这些人肯定会坏事!
搞不好,还会有人里通西贼一一我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这是很正常的武臣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