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鹰国境内,大军沿着商路向下一处绿洲推进。
沙丘挡住了前路,探马军司的斥候分批登上坡顶,确认路线上没有伏兵,再向后方打出旗号。
日头压在头顶,沙面反着光,队伍走了大半日,沿途只见几株枯草,几处露出沙面的岩石。
直到黄昏,赵鸿才抬手叫停。
“扎营。各营清点水囊,明日下午抵达下一处绿洲,别在路上掉队。”
传令兵沿队伍奔走,辎重车转向沙丘背风处,士卒卸下帐杆,巡逻队绕向营地外围。
营门还没立起来,前方先传来了马蹄声。
一名斥候策马冲下沙坡,到了赵鸿跟前,翻身跪下。
“殿下,前面来了一队人,打着舍光教会的旗号,领头的自称使者,要见您。”
赵鸿停下解缰绳的动作。
“带了多少人?”
“随从不多,没有携带攻城器械。人已经拦在外面了。”
“随从留在营外,只带使者进来。”
赵鸿把缰绳交给亲卫,又指向正在布置营防的士卒。
“继续扎营。巡逻队照常轮换,别让使团的人靠近辎重。”
沙丘背风处,亲卫先支起一顶帐篷,摆上行军椅。
赵鸿刚坐下,帐外便响起脚步声。
来人四十来岁,身形瘦削,身上套着暗红教袍,袍角用金线绣了太阳纹。沙尘粘在衣摆上,嘴唇开了几道口子,眼窝陷下去,进帐时仍先整理了袖口。
亲卫停在两侧。
使者右手按住左胸,躬身行礼。
“赵鸿殿下,在下奉舍光教会大祭司之命,代表上古教会联盟,前来商谈停战。”
夏国语说得顺畅,几个称谓都没用错。
赵鸿没有接话,只把案上的军报收拢,留出一块空处。
使者等了片刻,继续往下说。
“各教会已经议过,往后按各国的领主世界划定势力范围,夏国与盟国现有的领地,全部归殿下所有。”
“上古教会联盟不会侵犯,也不会派人干涉。”
“参与联盟的教会,都会遵守这份协议。殿下可以提出条件,我们带回去商议。”
赵鸿的手指停在军报上。
“谁告诉你,我要划地盘?”
使者抬起头。
“殿下率军来到这里,总要解决双方的争端,既然能够谈妥,又何必再消耗兵马?”
赵鸿将军报压在案角。
“来谈和平,这些话就不用说了。我原本没打算与你们谈。”
“夏国有句话,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赵鸿看向帐门。
“所以你能走进来,也能走出去。仅此而已。”
使者的手从胸前落下,指节碰到了腰间的束带。
舍光教会占了多少领地,赵鸿当然要查。
但清理上古教会,不只是为了替其他国家夺回领主世界。
白泽提醒过,那些教会手里的圣物戒指有问题,不能任由各教会继续使用。
白泽不会拿这种事随口劝告。
而面前这份停战条件,提到了领地,提到了边界,却始终没提圣物。
赵鸿也不打算替使者把这件事补上。
使者再度躬身,停了片刻才开口。
“殿下,请再给在下几句话的工夫。”
“我们可以先退出绿鹰国。撤军之后,通道、城池、绿洲,交还给绿鹰国的领主。”
赵鸿抬起视线。
刚才还在谈各守疆界,这会儿已经肯退出绿鹰国了。
让得太快。
使者见赵鸿没有打断,往前挪了半步。
“这是联盟能先做出的承诺。至于其他领主世界,只要不是自愿加入上古教会,联盟今后都不再触碰。”
“夏国联盟需要安全,需要各国之间的秩序,这些都能谈。”
“殿下,没必要把兵马继续耗在沙漠里。”
赵鸿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使者收住话,等着答复。
“我拒绝。”
赵鸿抬手示意亲卫。
“送出去。”
“殿下,退出绿鹰国还可以约定期限,我们——”
两名亲卫上前,分别扣住使者的手臂。
使者转身想再说,帐帘已经落了下来。几句话隔着帐布传进来,随后被马蹄和扎营的动静盖住。
赵鸿没有叫人追回。
从保证边界,到放弃绿鹰国,再到不碰其他领主世界,使者把条件接连往外抛,甚至没等赵鸿开价。
舍光教会在争取停战。
至于为了争取什么,还得查。
赵鸿坐回案前。
“叫沈七来,探马军司的指挥使也一起。”
两人进帐时,营外已经点起火盆。
赵鸿摊开绿鹰国的地图,手指沿着几处通道划过。
“加人盯住这里,尤其是戴胜鸟国通往绿鹰国的几条通道。”
沈七俯身查看。
“殿下要查援军?”
“长城那一仗,敌军数量不对。”
赵鸿点住戈尔甘长城所在的位置。
“只靠戴胜鸟国,凑不出那么多兵。一定还有别的领主世界在给舍光教会送人。”
“从哪条通道进来,背后是哪国,领兵的是谁,都要查。”
探马军司的指挥使抱拳。
“属下沿商路和绿洲之间的路段布哨,先查兵马经过的痕迹。”
“别只盯兵。”
赵鸿移开手指。
“运粮的车,送军械的商队,也记下来,有兵过境,就有补给跟着走。”
沈七接过几处通道的标记。
“锦衣卫去查通道和接应的人。”
“查到消息,马上送回来。别等凑齐了再报。”
两人领命出帐。
当夜,沈七带着几名千户离营,分别奔向各处通道,探马军司也将斥候拆成数队,沿商路进入沙漠,在绿洲之间设下观察哨。
赵鸿用过晚饭,核对了各营送来的军报,随后和衣躺上行军床。
帐外巡逻的脚步来回经过,远处偶尔传来骆驼的叫声。
沙漠入夜,温度降下去,火盆添了两次炭,营外没有再来使团。
第二天清晨,大军拔营。
被赶出去的使者没有再出现。
是回了教会,还是藏在附近等消息,眼下没有人知道。赵鸿也没有让队伍停下来找。
沿商路又走了大半日,联军在午后抵达第二处绿洲外围。
赵鸿策马上了沙丘,举起望远镜。
先入眼的不是湖泊,而是城墙。
灰白石块围着绿洲砌了一圈,墙头比戈尔甘长城还高。垛口之间立着箭塔,瞭望台上的守军已经朝联军方向挥旗。
几段墙面换过石料,砂浆还没被风沙磨去,与旁边的旧墙分出了颜色。
舍光教会在长城失守之后,又加固了这里。
赵鸿调整望远镜,沿墙头看过去。
墙内有湖,湖边是农田。庄稼还在地里,几处水渠接着田埂。守军没有把人全部撤进城楼,墙后还能看到运送物资的车。
赵鸿放下望远镜。
“城里有水,也有粮。等围到断粮,不知道要耗多久。”
关良向绿洲两侧看了看。
“不能把大军耗在这里。”
“所以要攻。”
赵鸿拨转马头。
“在外围戈壁扎营,别靠近对方箭程,投石机、云梯先组起来,让工匠核对地面,别等开打时陷了轮子。”
辎重车逐辆停下,军需官开始分派人手。
营寨还在布置,赵鸿便带着张良、吕布、冉闵等人,登上附近一处戈壁岩峰。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城墙上的兵力分布。
赵鸿把望远镜对准城门。
城楼后方,一个穿着镀金重甲的人撑住城砖,正朝岩峰这边看。
是扎哈罗夫!
戈尔甘长城丢了,撤回去的兵也少了一截,戴胜鸟国高层撤掉了扎哈罗夫的主将之职,换人接管绿洲守军。
只是面对赵鸿,还能带残兵回来,戴胜鸟国没有把扎哈罗夫一并撤出军中,留下一个副将的位置,协助新来的主将守城。
扎哈罗夫却没去想长城为何守不住。
火攻是赵鸿下的令。
临阵逃走的祭司没留下,守城的罪责却落到了扎哈罗夫头上。
城砖下传来甲片碰撞声。
扎哈罗夫抬起右手,朝岩峰竖起中指。
赵鸿看见了。
隔着戈壁,听不到城楼上的喊话,却能看清那只手,也能认出扎哈罗夫。
赵鸿停顿片刻,把望远镜移向旁边的箭塔。
“记下来。城门两侧各有守军,塔上也留了人。”
随行军士在纸上补上标记。
吕布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还是长城上那个?”
“已经换了主将。”
赵鸿收起望远镜。
“别只看扎哈罗夫。查清谁在调兵。”
岩峰下,联军的营旗已经立起。
赵鸿带众人返回营地,没有回应城头的挑衅。
入夜,中军帐点起灯。
一张刚画好的城防简图摊在长桌上,城门、箭塔、瞭望台的位置都作了标记。
赵鸿压住图纸一角。
“说攻法。”
张良先将羽扇搁在手边,点了点城墙外的地面。
“地道先排除。”
“戈壁表面能站人,往下挖就不是一回事,沙子、碎石混在一起,坑壁撑不住。长城那边就议过,窦将军否了。”
窦宪接过话。
“这里的墙更高,地基也要查,地道挖浅了碰不到墙基,挖深了,先埋进去的是我们的人。”
吕布将方天画戟靠在帐柱上。
“那就投石机。长城能打出缺口,这里也能试。”
“给末将几天,虎豹骑压住城外,器械集中打一个地方,砸开之后,末将带兵进去。”
关良伸手按住城墙旁的标记。
“先别把这座城当成长城打。”
“长城拉得长,守军要补一处缺口,得沿墙跑,这座城围着绿洲,守军能从墙后调人,也能从城里赶到各处城门。”
“我们集中投石机,城里也会集中兵力。”
吕布看向关良。
“总不能因为守军会调兵,就不砸了。”
“不是不砸,是别把攻城全押在砸墙上。”
关良又指向新加固的几段城墙。
“石料和砂浆刚补过,得先试墙厚,投石机能打垛口,能压箭塔,未必几轮就能打通墙身。”
“火攻也不能照搬。火油烧到墙根,够不到上面的守军,墙不倒,城里的人就能继续守。”
“至于围城,湖水、地下水、农田都在里面,想等城里缺粮,先得算我们的水粮够不够。”
冉闵将双刃矛立在脚边。
“那就打城门。”
“末将带陷阵营上,吕将军带陌刀队从侧面接应,投石机压城楼,冲车去撞门。”
“打一次,守军怎么接,墙头哪处漏人就能看出来,坐在帐里,议不出缺口。”
窦宪绕到桌子的另一边。
“白天可以攻,夜里也要试。”
“戈壁有几处低洼地,能遮住靠近城墙的路,先派小队过去,看守军换岗,查城脚,再选机会摸上去。”
“北伐匈奴时,我用过夜袭,也打下过城寨,但这次是绿洲城,不能照搬。小队找到能进人的地方,再让主力接应。”
张良听完,拿起羽扇,将几处标记归到一处。
“先从城门正面打。”
“投石机集中压制城楼和两侧箭塔,不必一开始就盯着墙身砸,先让守军抬不起弓,再推冲车和云梯。”
“陷阵营、陌刀队上城,元戎营负责远射,打的过程中盯住守军往哪边调人,后面的兵跟着缺口走。”
张良看向关良。
“骑兵留在外围。敌军出城,截;其他方向有人来接应,也截。”
随后又看向窦宪。
“夜袭的人先去查路,白天试出守军的调度,夜里才有地方下手。”
赵鸿垂眸,重新看了一遍简图。
指尖从城门划向两侧箭塔,停在守军能调兵的路段上。
“就这么打。”
赵鸿抬起头。
“明早进攻。各营今晚把器械、箭矢、轮换的人手备好。”
“第一轮不是让谁把兵全部填进去,城门没开,就先查明守军怎么守。”
吕布拿起方天画戟,冉闵提起双刃矛。
众将领命,分别出帐安排兵马。
帐外传来工匠敲打木楔的声音,投石机的支架一架接一架立起来。运送箭矢的士卒穿过营道,军需官拿着册子逐营核数。
赵鸿留在案前,展开锦衣卫刚送来的情报。
关于世界通道的消息还不齐,几个曾替教会运粮的商队已经被记了下来。
赵鸿整理纸页,正准备继续往下看,帐帘被掀开。
探马军司的一名斥候进帐,跪下时,衣摆落下一层沙。
“殿下,西南方向发现了几处妖兽巢穴,离营地不远。”
赵鸿放下情报。
“几处?”
斥候报出位置,又补了一句。
“都是高等级巢穴。里面盘踞的妖兽不少,属下没敢靠近,只在外围确认了踪迹。”
赵鸿抽出营地附近的地图。
“标出来。”
斥候起身,将几处巢穴逐一指给赵鸿。
几处标记落在营地西南,攻城方向却在另一边。
明早一旦开战,陷阵营、陌刀队和元戎营都要往城门前调,后方留下的多是辎重、器械和轮换的兵。
斥候看着地图上的营地标记,继续禀报。
“属下担心,攻城时血腥味传过去,妖兽会离巢,前军在城下,后营若遭袭,辎重和水粮都可能出事。”
“殿下,要不要今晚先派兵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