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逸不能理解自家傻孩子的痛苦,毕竟中央星海可没人敢对他碎碎念,且一旦任何生灵念诵自己的名讳,皆可顺着因果追溯。
好在,要是他念诵自家娘子的名讳,她无法追溯过来。
不然的话,早就发现他们了。
转眼看去。
姜云逸这才注意到启蒙学府门口多了一老一少两道人影。
老僧身量清瘦,披一袭星空袈裟,周身笼着一层淡金色的佛光,光华不烈,却绵密厚实,像冬日里晒透了的棉被,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觉出一股安定的暖意,并且双手合十,正微微倾身,听身侧那位院长说着什么。
在老僧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小沙弥,约莫八九岁的模样。
小沙弥脑袋剃得圆溜溜的,僧袍穿到破败,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但即便如此,那一件僧袍仿佛得到了加持,将整个小身子衬托得高大而慈祥,浑身充满了佛家威严,就像是从古庙里走出来的高僧,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德高僧的韵味。
所以,对佛法感兴趣的高年级的学子,有不少人虚心求教。
小沙弥规规矩矩地垂着手,一一回答,转眼又跟上老僧,一双眼睛不太安分地四处转着,把启蒙学府的大门、石阶、门匾、廊柱上的雕花都看了个遍,显然对什么都好奇。
这让姜云逸想到自家傻孩子和闺女,第一次下凡也是那般模样。
而负责引路的是启蒙学府的院长,白发苍苍却不显老态,正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着启蒙学府的历史渊源,偶尔侧身朝那一老一少比划几处建筑。
“爹,高年级以后是可以自由选课了。”少年姜夏儿解释,“道、佛、魔、画、诗......各种修炼方向都会引进。现在院长就是在跟佛岛的大能者谈合作,想先把佛修的路子铺进来。”
姜云逸点了点头:
“那挺好。省得我跟你娘还要绞尽脑汁去想该教你们点什么。”
“爹你不是做梦梦到什么,就教我们什么?”少年姜夏儿嬉皮笑脸地接了一句。
“谁说的。”
“我猜的。”
姜云逸没忍住,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虚虚拍了一下,没用力,连响都没拍出来:“少学小雨那孩子的皮,多学点好的。”
少年姜夏儿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倒也不躲。
就在这时,前方那一行人的脚步忽然停了。
引路的院长转过身来,只见那小沙弥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处,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光溜溜的脑袋微微仰着,一双圆眼睛瞪得比方才更大,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清冷的身影,手指攥住老僧的袈裟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老僧感觉到异样,顺着小沙弥的目光望过去。
见到是神秘莫测的陆凝霜,老僧微微颔首,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一个礼。
陆凝霜没有停步,也没有回礼,只是偏了一下目光,算是看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
小沙弥却还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方才那股四处打量的机灵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遇见了天敌,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长笑着打圆场:
“那位是陆圣主,我们天庭的定海神针。小师父不必紧张。”
小沙弥没接话,喉咙里轻轻“咕”了一声,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极慢地收回目光,
老僧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
“定心。”
声如钟磬余韵。
小沙弥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疑惑:
“师傅,那位......看起来是一位仙子,但实则却堪比魔神!”
院长和老僧对视一眼。
这种事他们当然知道。
但,那又怎样?
老僧不想自讨没趣,院长也宁愿放弃佛道,也不想得罪陆凝霜。
故而,两人默契的把小沙弥的话,当做耳旁风。
远处的回廊下,姜云逸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低声一句:
“这小沙弥有点意思,居然能勉强看到你娘。”
按理来说,任何人都无法窥见他们夫妻俩。
小沙弥能瞧见大概身形,判断出自家娘子是一位仙子。
而不是陆凝霜被煞气包裹得犹如域外天魔的模样,已是极其厉害。
“是吗?”
少年姜夏儿全然不解其中缘由。
他与姜冬儿之所以能看清夫妻二人的面容,还能淡定站在对面,都是姜云逸用无数辛劳换来的成果。
若无他暗中铺路,姜夏儿根本不可能这般安然自若,只把眼前一切当作平常。
此刻,小沙弥被老僧半扶半拉着,终于迈开了步子,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偷偷往陆凝霜的方向瞄一眼,眼神带着畏惧,又带着不可压制的想用佛经去度化,但天性被恐惧战胜。
或许,那位仙子终成他一生的心魔!
陆凝霜始终没有回头。
倒是姜夏儿走着走着,忽然扭头朝着头顶光溜溜的小和尚咧嘴笑了一下,算是友好示意。
小沙弥被他笑得一愣,随即冒出一个想法。
那位仙子惹不起,但度化两位姐弟,好像也不是不行。
“啧,我以前真的是傻,见谁就笑。”少年姜夏儿说。
“........”姜云逸没接话,毕竟自家傻孩子骂自己傻,他能怎么说?
.......
一天下来,姜云逸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未来的傻孩子会说今天糟糕,为什么他会皱着眉努力回忆,又欲言又止地咽回去,全因为那个小沙弥。
自打启蒙学府的门一开,小光头就精准地来到姜夏儿身边,不近不远,刚好半步距离,双手合十,嘴巴一张一合,佛经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姜夏儿刚开始还礼貌地点头,后来点头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一株被念经声浇透了的蔫竹。
“听明白了吗?“
“没。“
“那我再念一遍。“
“.......“
姜云逸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压都压不住。
至于小沙弥为什么不敢靠近姜冬儿那边,是因为他尝试过一次。
那时候,距离还有三尺,姜冬儿连头都没抬,只从书页上方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和陆凝霜看人时如出一辙。
小沙弥的脚步骤然顿住,光溜溜的脑门上渗出一层薄汗,当场后退了三步,双手合十猛念了十几声“阿弥陀佛“才算稳住心神,从此再也没敢靠近她方圆五尺之内。
至于粉裙少女江月月,更是直接,远远看见小沙弥往姜冬儿方向走,二话不说就窜了过来,挡在姜冬儿面前,龇着两颗小虎牙,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小沙弥只能默默退开。
于是,整座启蒙学府里最好捏的那颗软柿子就只剩姜夏儿了。
姜云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偏头朝身旁的少年姜夏儿笑道:“夏儿,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在陌生的环境里,面对外人还挺机灵的,怎么到了启蒙学府,面对那位小和尚就乖乖受罪?“
少年姜夏儿靠着另一根廊柱,双手抱臂,表情复杂地看着远处那个被佛经裹挟的幼年自己,嘴角动了动,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这样,思晴姐和思雨姐怎么能那么护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云逸的目光亮了。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少年姜夏儿,眼底浮起一层“我懂了“的眼神。
“哦——“
他知道自家儿媳妇是谁了。
“......爹,您这语气不太对。“
“没有,很对。“姜云逸笑得眉眼弯弯,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拍了两下掌心,“特别对。“
少年姜夏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耳根倏地热了,别开脸。
而远处,东方思晴果然已经叉着腰站到了小沙弥面前,下巴微抬,语气不善:“小和尚,你念经能不能小点声?夏儿弟弟耳朵都要起茧了。“
小沙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东方思雨已经默默拉住了姜夏儿的袖子,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姜夏儿站在双胞胎姐妹身后,眨了眨眼,乖巧得像一只小鸡崽。
但嘴角微微上扬,还是让姜云逸捕捉到了。
姜云逸低笑一句:“你小子,敢情都是装的,只为了等这一出。比你爹我当年撩你娘厉害多了。”
“嗯?我记得爹以前说的是,娘追的爹你啊?”
“咳,都一样都一样......”姜云逸敷衍的摆了摆手,赶紧岔开话题。
即便双胞胎姐妹护住姜夏儿,但小沙弥仍在他周围碎碎念。
“等会儿我找个借口接你回家,少上半天课,让你耳朵消停一会儿好吧。”姜云逸指的无疑是被小沙弥骚扰的傻孩子,姜夏儿。
“爹,你简直就是我亲爹!”
自家爹嘴上觉得有免费小老师授课是好事,但实际上还是关心他的。
少年姜夏儿对此感动不已。
“?”
姜云逸无语,这什么跟什么,自己就是他亲爹!
“算了,记得回去后,你可别想向你娘告密,我有偷偷跟过来。”
姜云逸可不想被她知道实情,最后清冷美人以此为借口,多给他奖励。
“放心吧爹,我将是你往后最忠诚的孩子,比姐还要忠诚。哪怕受到来自娘的威胁,也绝不会把这件事透露给娘。以后有什么事,也尽请放心交给......”
话说一半,姜夏儿看了眼他身后,脖子往回缩,讪笑道:
“诶.....爹,我觉得没必要了。”
恍然,两只白花花的手臂从姜云逸身后搂了过来,抱住他的腰肢。
“你.......”
姜云逸惊讶回头,见到是自家娘子,赶紧想让少年姜夏儿找个借口,替他脱身。
谁能想到,一转头,少年姜夏儿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臭小子!”
姜云逸瞬间有被气到。
不是说好是他最忠诚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