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时也觉得水淹之说太过匪夷所思,可他了解萧宁,陛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开口,必然有其道理。
萧宁听着众人的劝谏,脸上没什么波澜。
等几人都说完了,他才抬了抬下巴,指尖顺着舆图往西划,越过黑石滩,越过连绵缓坡,最终重重落在最西侧那道孤零零的山脉标记上。
“谁说要用临水河的水了?”
“水在这里。”
五人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舆图上只草草标了两个字——西山。
书房里瞬间一静。
庄奎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西山?陛下,那石头山光秃秃的,连棵大树都少见,哪来的水啊?
再说了,那山陡得跟刀削似的,从来没人能爬上去,谁知道顶上啥样?”
“山顶有湖。”
萧宁语气笃定,“是早年山体塌陷形成的堰塞湖,蓄着一整山的雨水融水,水量之大,远超临水河数倍。
只要凿开北侧崖壁,湖水顺着山涧直冲而下,正好砸在黑石滩的低洼处。
四十万大军,就算反应再快,也躲不开这灭顶之势。”
一席话,说得众人目瞪口呆。
山顶有湖?
还堰塞湖?
这都哪听来的?
徐学忠推了推眼镜,迟疑着开口:“陛下,臣翻遍了西境通志、地理杂记,从未见过西山山顶有湖的记载。
此山自古便是人迹罕至的险地,连樵夫猎户都不敢深人,更别说登顶了。
这传闻……怕是当不得真吧?”
“是不是真的,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萧宁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去院子里走一圈”那么简单。
“上去?!”
张衡脸色骤变,连忙躬身急道:“陛下万万不可!
西山三面皆是百丈绝壁,唯有东南坡稍缓,却也乱石遍布、无路可寻。
寻常攀岩好手,最多爬到百余丈便再难寸进。
您万金之躯,岂能冒此奇险!”
“是啊陛下!”
庄奎也急了,嗓门都哑了几分,“真要探山,臣去寻全西境最好的攀岩好手来!
哪怕花上十天半个月,凿出一条路来也行!
您可不能亲自上去啊!万一有个闪失,敦州怎么办?大尧怎么办?”
两人急得额头冒汗,恨不能当场跪下劝谏。
卫青时也上前一步,神色郑重:“陛下,西山之险,天下闻名。
三十年前,大陆第一高手秦玉京游历至此,以绝世轻功挑战西山登顶。
他老人家一身轻功已臻化境,踏雪无痕、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可爬到半山腰,便遇上一面光滑如镜的千丈绝崖,连个借力的石缝都没有,最终只能折返。
下山之后他曾留下话,说西山乃天造之险,非人力可及。
连秦老前辈都做不到的事,您……”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意思却很明显。
连天下第一高手都爬不上去,您就算武功不弱,也不可能比秦玉京还强。
书房里气氛凝重,五个人十只眼睛,都眼巴巴看着萧宁,盼着陛下收回成命。
可萧宁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秦玉京做不到,不代表朕做不到。
他靠的是内力轻功,朕靠的是器物。”
“事不宜迟,今晚就动身。
你们随朕一同去西山脚下,亲眼看看便知。”
“陛下!”
张衡还想再劝,却被萧宁抬手打断。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去准备吧,轻装简从,带二十名亲卫即可,不要声张。”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知道再劝也没用。
陛下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与担忧。
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心里却都七上八下。
器物?什么器物能让人爬上百丈绝壁?
难不成陛下还能造出登天的梯子不成?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西门。
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地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
二十名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分散在队伍前后警戒,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夜色如墨,残月斜挂在天边,只洒下淡淡的清辉。
路越往西越难走,渐渐离了官道,坑坑洼洼的土路被荒草淹没,马蹄时不时磕到乱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越靠近西山,山势就越显压迫。
远远望去,漆黑的山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脊背直插夜空,连轮廓都透着险峻的气息。
走了近一个时辰,众人才抵达西山脚下。
翻身下马,仰头一望,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日里看西山,已是壁立千仞、险峻逼人。
夜里借着月光看,更觉天地之威。
眼前的岩壁近乎垂直,像被人用巨斧劈砍而成,光滑冷硬,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
别说攀爬了,光是仰头望久了,都觉得眼晕腿软,仿佛下一秒整座山就要压下来。
山脚下乱石嶙峋,杂草丛生,连条能落脚的小径都找不到。
往东南方向走了百余步,山势才稍稍收敛,可依旧是乱石堆叠,坡度陡得吓人。
往上望不到百丈,便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根本看不到山顶的影子。
“我的娘哎……”
庄奎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忍不住低声咋舌,
“这山也太邪乎了,跟墙似的。
别说人了,就算是山猫子,怕是也爬不上去吧。”
张衡脸色凝重,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岩石。
岩石坚硬冰冷,缝隙极少,指尖用了用力,连一点碎屑都扣不下来。
他沉声道:“陛下,您看这山势。
就东南这一处,尚且如此难行。
再往上便是绝壁,连个抓手都没有,真的……无路可上啊。”
卫青时走到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凝神望着山腰处的黑暗,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陛下,当年秦玉京便是从东南坡起步,爬到约三百丈处,遇上了‘一面墙’绝崖。
那一段足有两百余丈高,整面石壁光滑如镜,连半道石缝都难寻。
他老人家试了三次,都找不到借力点,最终只能放弃。
从那以后,便再无人敢尝试登顶了。”
徐学忠站在后面,扶着眼镜,望着高耸的山影,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一个文臣,别说爬了,站在山脚下都觉得腿软。
“陛下,臣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就算山顶真有湖泊,咱们也可以慢慢想办法。
比如招募工匠,从缓坡处一点点凿阶,哪怕耗上半年一年,总能凿出一条路来。
您实在不必亲自涉险。”
“半年?”
萧宁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等路凿出来,楚昭的四十万大军早就把敦州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山顶,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惧色,“朕的办法,比凿路快得多。”
说罢,他回头对身后的亲卫吩咐:“把木匣抬过来。”
“诺。”
四名亲卫应声,从两匹马上卸下一个长长的、用厚麻布裹着的大木匣。
四个人合力才抬得动,看着分量不轻。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木匣上。
心里又好奇又忐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器物”,竟能让陛下有底气挑战西山天险。
麻布解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槐木匣。
萧宁走上前,伸手推开匣盖。
众人纷纷凑上前,探头往里一看,全都愣住了。
匣子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静静躺着两片巨大的木片。
通体由轻韧的老桐木切削而成,颜色是深沉的木褐色,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薄得近乎锋利。
形状奇奇怪怪,不是方的,也不是圆的,整体呈舒展的弧形,前宽后窄,前缘厚实浑圆,后缘薄如刀刃。
从侧面看,木片向上微微拱起,底面却相对平整,像极了大鹏展开的半片翅膀。
两片木片形制对称,中间连接处嵌着精巧的铜制转轴,还连着几道厚实的牛皮肩带与细绳索。
整体展开来,翼展怕不有一丈二尺,看着沉甸甸的,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精巧。
众人盯着这两片怪模怪样的木片,看了半天,谁也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既不像盾牌,也不像攻城梯,更不是任何已知的兵器或工具。
说它像翅膀吧,又是硬木头做的,人又不是鸟,总不能扑棱着木头飞吧?
“陛下,这……这是啥物件啊?”
庄奎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伸手想碰又不敢碰,“看着怪精致的,是啥新式兵器?
可也不像能砍能砸的样子啊。”
徐学忠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他素来精通机关营造,可看了半天,也摸不透这东西的用途。
“看形制……像是某种借力的器具?
底部平整,拱面朝上,莫非是……用来在雪地滑行的雪橇?
可西山是石山,又无积雪,用不上这个啊。”
徐学忠也沉吟道:“臣读墨家典籍,见过飞鸢、木鹊的记载,可那都是小巧的玩物,靠风力飘飞而已。
这么大的实木木片,沉重得很,怎么可能飞得起来?”
几人七嘴八舌,猜来猜去,没一个猜中答案。
萧宁弯下腰,伸手握住木片边缘,轻轻一提,将半片木翼拎了起来。
桐木虽轻,这么大一片也有数十斤重,他拎在手里却稳稳当当。
指尖拂过拱起的翼面,触感光滑温润。
“这东西,叫凌风翼。”
萧宁淡淡开口,说出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有了它,朕就能借着山风,飞上西山山顶。”
“飞上去?!”
庄奎差点蹦起来,声音都变调了,“陛下,您没开玩笑吧?
就靠这两片木头?飞上去?
人怎么能飞呢!那不是神仙才能干的事吗!”
他嗓门极大,在寂静的山脚下传出老远,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几只。
张衡也脸色煞白,上前一步急声道:“陛下!此言非同小可!
古往今来,从没听说人能凭着木片飞天的!
这西山高达千丈,一旦失手,便是粉身碎骨啊!
您万万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他是真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本以为陛下有什么攀岩的奇巧工具,比如带钩子的绳索、能扣石缝的爪鞋之类。
万万没想到,陛下居然说要飞上去!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比山顶有湖还离谱!
卫青时也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语气沉重:
“陛下,臣习武多年,深知轻功之极限。
顶尖高手提气纵跃,最多也不过四五丈高,再远便要借力。
凌空飞行,绝无可能。
就算这木翼有几分门道,也托不起人的重量啊。”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听过的奇闻轶事更是多如牛毛。
可飞天之说,只存在于神仙志怪里。
现实中,绝无可能。
连秦玉京都只能在绝壁间腾挪借力,做不到凭空飞翔。
陛下凭着两片木头,怎么可能做到?
“并非凭空而飞,是借风滑翔。”
萧宁倒是耐心,指尖顺着翼面的弧度轻轻划过,用众人听得懂的话解释道,
“你们看这翼面,上拱而下平。
山风从翼前吹过,走拱面的风,绕的路远,行得便快,气息就轻;
走平面的风,路直,行得便慢,气息就重。
下重上轻,两股气一错,就会生出一股向上托举的力气,把翼面抬起来。”
“这西山山高涧深,夜里山风顺着山谷往上走,正是上升气流。
朕借着这股风,再配合内力提纵,就能顺着山势,一路滑翔到山顶。”
他说得慢条斯理,把伯努利原理换成了“气息轻重”“托举之力”这类古人能理解的表述。
可众人听着,还是觉得玄之又玄。
风还有轻重?
风吹过木头片子,就能把人托起来?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徐学忠皱着眉,反复琢磨着萧宁的话。
他懂些物理格致之学,隐隐觉得陛下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可又不敢相信。
“陛下的意思是……靠风力托着这木翼,连带着人一起升上去?
可人的分量不轻,加上这木翼,总得有一百五六十斤。
区区山风,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山风之力,远超你想象。”
萧宁淡淡道,“飓风能拔树倒屋,何况托举一人?
只要翼面够大,角度合适,寻常山涧的上升气流,便足够托举。”
话是这么说,可众人还是半信半疑。
道理听着好像有点影子,可真要落到实处,谁也没见过,谁也不敢信。
尤其是要让陛下亲自去试,更是万万不能。
“陛下,就算真有您说的什么托举之力,也太危险了!”
张衡急得声音都发颤了,“山风忽大忽小,方向也没准头。
万一飞到半空,风突然停了,或者风向变了,那可如何是好?
千丈高空,摔下来便是尸骨无存啊!”
“臣恳请陛下,万万不可冒险!
要试,也让死士先试!
等确认稳妥了,再做打算不迟!”
“是啊陛下!让臣先试!”
庄奎立刻拍着胸脯接话,“臣皮糙肉厚,摔一下也没事!
您可不能亲自上!
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臣万死难辞其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着要替萧宁去试。
卫青时也沉声道:“陛下,臣轻功尚可,若要试险,臣去最合适。
您身系社稷,绝不可置身险境。”
徐学忠更是直接撩袍跪下了:“陛下!江山为重啊!
楚昭四十万大军不过是疥癣之疾,您的安危才是国之根本!
万万不可因小失大,行此险招!”
一时间,众人或站或跪,全都在劝谏。
山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气,可众人心里却火烧火燎的急。
他们实在无法相信,两片木头就能让人飞上千丈高山。
在他们看来,这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萧宁看着众人焦急的模样,心里倒是掠过一丝暖意。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都起来吧。
朕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凌风翼,朕在洛陵的时候,已经在矮山峡谷试过很多次了,稳妥得很。
西山的气流虽强,却也在预料之中,出不了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了几分:
“再说,引水冲滩之计,事关西境存亡。
山顶湖口的位置、水量、崖壁厚度,都必须朕亲自看过才能定夺。
换别人去,一来未必能登顶,二来就算上去了,也看不出关键门道。
耽误了时机,等楚昭反应过来,兵临城下,死的就不是朕一个人,是全城几十万百姓。”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张衡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说得对,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可让陛下亲自涉险,他们又实在放心不下。
卫青时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陛下,您说这凌风翼,在洛陵试过?
不知……最高试过多少丈?”
“两百余丈的峡谷,成功往返过三次。”
萧宁平静回道。
卫青时瞳孔微微一缩。
两百丈,已经是极为惊人的高度了。
寻常轻功高手,从两百丈高处跃下,必死无疑。
陛下居然能靠着这木翼,滑翔往返?
他心里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如果真是这样,那登顶西山,或许……真的不是痴人说梦?
可他还是担心。
两百丈和千丈,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峡谷的气流和高山的气流,也截然不同。
万一出点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即便如此,也请三思。”
卫青时深吸一口气,还是坚持劝谏,“西山太高,气流复杂。
秦玉京当年便是低估了山中险境,才铩羽而归。
您……”
“秦玉京做不到,不代表朕做不到。”
萧宁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他靠的是一身内力,走的是攀岩借力的路子。
朕靠的是天地风力,走的是驭气凌空的路子。
路数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说罢,他不再多言,弯腰从匣子里取出另一片木翼,顺着铜制转轴,将两片木翼拼接展开。
“咔哒”一声轻响,转轴卡牢,一丈二尺宽的凌风翼便完全展开。
弧形的翼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木光,像一只收拢着的巨鹰翅膀,看着竟有几分震撼之感。
萧宁将牛皮肩带套在肩上,腰间、胸口各束了一道皮带,将整个翼身牢牢固定在背上。
手上握住两根连接翼尾的细绳,用来操控飞行的角度与方向。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调整了一下翼面的角度,动作熟练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穿戴。
众人呆呆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七上八下。
有震惊,有担忧,有怀疑,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难道……陛下真的能凭着这两片木头,飞上千丈西山?
难道……这流传了百年的天险,就要在陛下手里被打破?
“你们在此等候,注意警戒。”
萧宁活动了一下脚踝,抬头望了一眼东南坡的高处,“朕上去看看,一个时辰内便回来。”
“陛下!”
张衡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可萧宁已经转过身,朝着东南坡的一处高崖走去。
那里是整片山脚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起跳的最佳位置。
山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背上的木翼仿佛也在微微震颤。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庄奎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张衡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
卫青时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微微发白。
徐学忠甚至紧张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幕。
月光清冷,山风呼啸。
萧宁站在高崖边缘,低头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涧。
随即,他微微屈膝,内力运转全身,脚下猛地一蹬。
整个人纵身一跃,朝着山涧之外扑了出去。
“陛下!”
张衡失声喊了出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众人的心揪成一团,以为要看到坠落惨剧的时候。
只见萧宁背上的木翼被山风猛地一托,那道下坠的身影,竟稳稳地停在了半空。
随即,顺着上升的气流,像一只巨大的雄鹰,朝着山腰之上,平稳地滑翔而去。
山脚下的五个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瞪着眼睛,张着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夜空中,那道背着木翼的身影,越飞越高,渐渐融入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