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兴从谭府出来,坐在车里愣了足足五分钟。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去南山。"王中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车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西山脚下,那片红墙绿瓦的院落里住着几位退下来的老同志。王中兴要见的第一个人,是曾任外交部副部长的周老。
车到门口,警卫拦下。
老周下车交涉,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周老今天不见客。秘书说昨晚受了风寒,身体不适。"
王中兴的手指微微收紧。周老八十多了,一年到头没听说生过什么病。
"下一个。"
车掉头,驶向朝阳区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那里住着前商务部的一位老领导,姓钱,跟王家在海外贸易上打过多年交道。
这次连门都没让进。
"钱老去北戴河了,家里没人。"
老周回来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王中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去金融街。"
金融街某大厦顶层,一家私人会所。
王中兴要见的是华国进出口银行的一位退休副行长,姓孙,当年王老太爷帮过他女儿的忙,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会所前台礼貌地拦住了他。
"孙行长今早飞香港了,说是参加一个国际金融论坛。"
"几点走的?"
"六点半的航班。"
王中兴站在大堂里,看着落地窗外金融街的车水马龙,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六点半。他还在谭府敲门的时候,人已经上飞机了。
"王董,还有——"老周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几位,我提前打过电话了。要么在开会,要么出差,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王中兴摆了摆手。
"回酒店。"
黑色奥迪驶入国贸大酒店地下车库。王中兴从专用电梯上到顶层套房,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繁华。
凌晨四点出发,到现在不过六个小时。跑了四个地方,见了一个人,被拒了三次,还有一个根本没让进门。
谭九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王家的事,王家自己扛。"
他缓缓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一长串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跟王家有过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每一个人在公开场合都叫他一声"中兴兄",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有事说话"。
但现在,他真有事了。
一个电话都没打通。
不是关机,是"正在通话中"——然后就再也不接了。
王中兴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顺着喉咙烧进胃里,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起茶几上的公文袋,拆开,里面是一份加密文件的复印件——王语纯在缅北跟奈钦的资金往来、VX毒气弹的采购渠道、王雪纯在东翼小楼经手的所有账目。
这是王老太爷给他的"保命符"。但现在看来,这东西更像是催命符。
他拿着这份文件去找谁,谁就得站到叶家的对立面。谁站到叶家的对立面,谁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答案显而易见——没有。
王中兴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喝,只是攥着杯子站在窗前。
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王老太爷的加密专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通。
"父亲。"
"见到了吗?"王老太爷的声音从万里之外的首尔传来,依然沉稳,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见到了。"王中兴的声音很低,"谭九……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其他人呢?"
"都……不在。"
又是沉默。
然后王老太爷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中兴,你听我说。"
"父亲,您说。"
"京都那边,暂时不要去了。回来吧。"
王中兴的手指微微一颤。
"父亲,您是说——"
"我说,回来。"王老太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枭雄末路时的苍凉和决绝:"王家在京都的人脉,从今天起,全部冻结。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见任何人。你今晚飞回首尔。"
"那雪纯——"
"雪纯的事,另想办法。"王老太爷的声音冷了下来,"叶欢要送花圈,让他送。寿宴照常办。但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花圈抬进王府大门的那一刻,就是王家跟叶家不死不休的开始。叶欢敢来,我就敢接。他送花圈,我收尸。"
王中兴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亲,您——"
"挂了。"
电话断了。
王中兴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那杯没喝的威士忌,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京都天空。
这座城市,他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琅邪王氏韩国第五支二当家的傲气和从容。但这一次,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一扇扇门挡在外面,被一个个电话拒之千里。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人情薄如纸。
是风向变了。
叶家这阵风,刮得太猛,太急,太不留余地。
所有人都闻到了味道,都看到了风向,都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
不站队,就是最好的站队。
而王家,已经被钉在了对立面上。
王中兴仰头,将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老周。"
"在。"
"订今晚的机票。飞首尔。"
"是。"
老周退了出去。
王中兴走到沙发前,弯腰捡起那个公文袋,看了一眼里面的文件,然后走到垃圾桶前,划开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页的瞬间,他松开了手。
文件在火焰中蜷缩、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王家记住了。"他对着灰烬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叶家,王家记住了。"
与此同时,密支那,曹家主宅。
叶青靠在床头,听完刘乐的汇报,缓缓点了点头。
"王中兴在京都碰了钉子。"刘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谭九没接,周老不见,钱老出差,孙行长'飞香港'。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回首尔的飞机上了。"
"意料之中。"叶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谭九是聪明人。他不会为了王家把自己搭进去。其他人更不会。"
他抬起头,看着刘乐。
"师娘那边呢?"
"沈姨已经在联系崩龙和克钦的矿区负责人了。"刘乐汇报道,"初步方案是承包三个中型矿区的开采权,资金分三期注入,第一期三百亿,走青龙集团的贸易账户。"
"账目要干净。"叶青的目光微微深邃,"每一笔钱的流向,都要经得起查。国内那边,你让君怡安排审计团队,全程跟进。"
"嫂子已经在办了。刘乐点了点头:"另外,吴瑞那边,他今天回内比都,说三天内给答复。"
"三天。"叶青微微一笑:"刚好,我也需要三天。"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握拢,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正在缓慢复苏的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