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那声音不像出家人的空灵清越,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披上了袈裟,每个字都有分量,掷地有声。
“大师客气了,快请入座。”
朱梓不信佛,更对这些和尚没什么耐心。
他跟道衍见面,不过是给自己的四哥朱棣一个面子罢了。
但这个面子,他给得并不情愿,因为他知道,四哥派道衍来,绝不是来叙兄弟情谊的。
宫人端上热茶。
朱梓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相貌奇特的老和尚。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道衍接过茶盏的方式。
不是像普通僧人那样双手捧着,而是用左手托底,右手扶沿,动作极为自然,像是喝惯了好茶的人。
茶盏端到嘴边,他没有喝,而是先闻了闻,鼻翼微微翕动,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如果不是朱梓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老和尚认出了这茶的品质。
而且他对好茶并不陌生。
这个人,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风餐露宿的苦行僧。
苦行僧不会闻茶,苦行僧不会有这样的手势,苦行僧的手掌上不会有这种茧,朱梓瞥了一眼道衍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虽然消瘦,但虎口和食指内侧有明显的老茧。
那不是捻珠磨出来的茧,那是握笔的茧。
一个和尚,手上却有握笔的茧。
道衍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
又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一颗一颗,节奏均匀,像是钟摆的滴答声。
除了开头那句简单的寒暄,压根就不想跟他多搭一个字。
朱梓不是什么好脾气。
喝了半盏茶,见对方始终不睁眼,便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本王听说道衍大师前不久才刚刚去过一趟荆州。”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不是巨石,只是一颗小小的石子,但足以激起涟漪。
朱梓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荆州”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提起荆州变故,道衍和尚皮笑肉不笑,不慌不忙地答道:“阿弥陀佛,潭王爷真是说笑了。
老衲游历四方,昨日刚到长沙,一路风餐露宿。
幸得管纪善收留,才没让老衲露宿街头。”
“哦?
游历四方?”
朱梓饶有兴味地追问道,身子微微前倾,那前倾不是亲近,而是一种猎手对猎物的好奇,“不知大师从北平出发,走的哪条路?
这一路上都经过了些什么地方?”
道衍和尚面不改色,娓娓道来:“老衲从北平出发,经保定、真定,过黄河,入开封,再沿长江南下,一路走走停停,化缘投宿。
途经浏阳时,恰巧遇到了管纪善。”
他说“化缘投宿”四个字时,语速没有任何变化,呼吸平稳,眼神安详,如果不是朱梓方才亲眼看到他闻茶时的那个微表情,恐怕真的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和尚。
管时敏也连忙附和:“是呀是呀,下官也是碰巧。
奉王命前来,正好在浏阳遇到了道衍方丈。
对了,那岳麓寺的住持道尘方丈,正巧也是道衍方丈的师兄。
正好顺路,下官便跟着道衍大师一起赶路了。”
他说“碰巧”两个字时,语速快了一拍,快了那么一丁点,如果不是刻意在听,根本感觉不到。
但就是这一丁点的破绽,足以证明他在说谎。
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不需要注意语速;说假话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加快或者放慢,因为大脑在编造谎言的时候,需要额外的认知资源,这些资源从语言处理系统里调取,导致语速发生变化。
朱梓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手指敲着桌面,慢悠悠地说:“巧,真是巧。
从北平到长沙,何止千里之遥,大师竟能在浏阳碰上管先生。
这缘分,当真不浅呐。”
道衍和尚眼皮都不抬一下,双手合十道:“佛曰,一切皆是因缘。因缘际会,不可思议。”
“因缘?”朱梓嗤笑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一截枯枝被折断,“咔嚓”,干脆利落。
“本王看是人为吧。”
管时敏连忙打圆场:“殿下明鉴,天下之大,巧合之事在所难免。
下官与道衍大师同行,一路上也多有谈论佛法,受益匪浅。”
朱梓没有再追究。
他知道,有些事点到即止,拆穿了反而不好收场。
道衍此人在荆州的所作所为,他虽然有所耳闻,但没有真凭实据,闹开来对谁都没好处。
更何况,道衍背后站着的是燕王,燕王手握北方重兵,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荆州之事。但他的目光变了,从方才的讥讽和试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严肃的凝重。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谈的,才是今夜真正的正题。
“二位远道而来,深夜造访本王的府邸,恐怕不是专程来跟本王谈论佛法的吧。”
潭王直接问起了来意。
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那目光像是一把剔骨刀,要把对方身上所有的伪装都剔除干净,直抵血肉。
管时敏连忙起身,毕恭毕敬地回答:“回禀殿下,楚王殿下命微臣前来,特有一事转告殿下。”
朱梓抬了下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管先生但说无妨。”
管时敏深吸一口气。
他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那种严肃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沉重,像是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每一句都有千钧之重。
他开口了。
“前几日,陛下已经下旨,重查胡惟庸旧案。”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一顿,不到一息的工夫,但在朱梓听来,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一息的空白里,空气凝固了,灯火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凝固了。
“原宁夏卫指挥使於琥,与奸臣胡惟庸交好,证据确凿,坐实谋反之罪。”
朱梓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