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这么一个人,你告诉本王他通敌卖国?他怎么可能通敌卖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声音在偏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微微晃动,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是一头困兽在牢笼里挣扎。
“父皇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不是愤怒的颤,是悲痛的颤,是一个人在绝望边缘挣扎时,声带不受控制地发出的颤。
管时敏脸色一僵,连忙解释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风听见,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
“殿下息怒。
应州大败,朝廷损兵折将,损失惨重。
陛下下了一道密旨,命钦差大臣永平侯前往凉州调查此案。
查出来的结果是:宁夏卫指挥使於琥里通外敌,将我军密报泄露给了伪元丞相王保保,才导致官军惨败。”
朱梓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应州之败,他当然知道。
三个月前,朝廷调集大军北征,意图一举歼灭退守漠北的北元残部。
此战由晋王朱㭎和燕王朱棣挂帅,统领诸路兵马,本应是一场势在必得的胜仗。
大明兵精粮足,士气正盛,而北元残部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然而结果却是一场惨败。
数万将士埋骨荒漠,粮草辎重丢弃无数。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父皇龙颜大怒,据说接到战报的那天,父皇在奉天殿里摔了一套茶具,把值班的太监打了一顿板子,连着三天没有上朝。
可奇怪的是,这场大败之后,没有追究主帅的责任,晋王和燕王安然无恙,连一句训斥都没有。
反而派了永平侯谢成去凉州“查案”,查出来的结果,是宁夏卫指挥使於琥通敌卖国。
“放屁!”
朱梓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声响像是炸雷,震得案上的茶壶跳了一跳,碎瓷片四溅。
他掌心的皮肤被碎瓷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染红了碎片边缘,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死死盯着管时敏。“少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本王!”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公牛。
鼻翼翕动,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气的,是恨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烧出来的红。
“应州之败,倘若不是三哥、四哥为了贪功,擅自出兵,轻敌冒进,中了王保保的诡计,又怎会败得如此惨烈?”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用牙齿咀嚼着这些话,把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再吐出来,嚼碎了,嚼出血了,嚼出骨头碴子了,才肯吐出来。
“再者说,不是父皇自私自利,调走了吉安侯、延安侯、平凉侯,导致后方空虚,就凭王保保那支孤军,几万人凭什么在我大明境内横行无忌,来去自如?”
他猛地转头看向管时敏,目光如炬。
那目光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清醒的、冰冷的洞察,他看透了这场棋局的每一步,每一颗棋子的位置,每一个棋手的意图。
“管先生,你是六哥的人,本王也不为难你。但有些话,本王今天搁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吸进肺里,再化作冰冷的判断吐出来。
“还有那永平侯谢成,不是咱们三哥的老丈人吗?
父皇派他去查案,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依本王看,他永平侯不是去查案的,是去给老三和老四擦屁股的!”
管时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何尝不知道潭王说的是事实?
但这些话,在这种时候,由一个藩王说出来,就是取死之道。
他急得额头冒汗,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领口里,冰凉一片。
朱梓冷笑一声,指着他的鼻子道:“管先生,你回去告诉六哥,就说本王谢谢他的关心。
本王知道六哥的好意,但本王也不是三岁小孩,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得很。”
他一字一顿道。声音忽然降了下来,降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刀刻出来的。“於琥是替罪羊。
应州之败的真正罪魁祸首,是三哥和四哥。
父皇心知肚明,但他不会处置自己的儿子,他只会找一个人来背这口黑锅。
而於琥,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管时敏脸色大变,连连摆手:“殿下!
殿下慎言啊!
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
朱梓猛地转过头。
那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管时敏的眼睛里,管时敏被那目光刺得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了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响。“难道本王说的不是事实吗?”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声音发颤,这次不是愤怒的颤,而是悲痛的颤。
是一个人在绝望边缘挣扎时,声带不受控制地发出的颤。
“可怜我那妻弟於琥,白白给人顶了罪不说,死后还要背上个通敌卖国的千古骂名!
他才刚满二十岁啊!”
他的声音哽住了。
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颤音,那颤音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断了。
“他的妻子刚生了孩子,孩子还没满月,连亲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说到这里,朱梓的声音忽然断了。
彻底断了。
像是一根琴弦“嘣”的一声崩断,余音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消失。
他偏过头去。
狠狠咬了咬牙,咬肌鼓起两团硬块,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铁。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他是潭王,是朱元璋的儿子,朱家人不哭。朱家人流血不流泪,这是从小被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但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於琥的脸,而是妻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