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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14 章 放狠话

    珠子在他指间滑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蚕在啃噬桑叶,“沙沙沙”,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一种无声的倒计时。

    “潭王爷,老衲只是一个和尚,朝堂上的事,老衲并不知情。”

    “不知道情?”朱梓冷笑一声,“那大师深夜来潭王府,是来送茶叶的?

    还是来送佛经的?”

    道衍不答。

    只是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那声“阿弥陀佛”拖得很长,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一缕青烟,来了,散了,什么都不剩。

    朱梓也不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老和尚的嘴,比蚌壳还紧,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但道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谢成去北平,绝不是路过那么简单。

    四哥在於琥的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虽然还没有证据,但答案已经写在老和尚的沉默里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口供都更可信。

    朱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礼单。

    灯光照在宣纸上,墨字清晰可辨。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像是写的人怀着十二分的恭敬。

    但朱梓看到的不是字,而是血,於琥的血,於家的血,妻子眼泪里的血。

    十万匹丝帛。

    一万斤盐引。

    三千斤茶叶。

    算下来,价值数十万两白银。

    於琥的命,就值这么点钱。

    他脑海中浮现出妻子的脸,那个在黑暗中默默流泪的女人,那个连给父亲烧一炷香都要偷偷摸摸的女人,那个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的女人。

    她还在睡梦中。

    嘴角也许还带着一丝不安的蹙痕,睫毛上也许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不知道弟弟已经死了。

    她还在梦里,也许正在做一个关于从前的梦,梦里父亲还活着,弟弟还小,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赏月,桂花飘香,笑语盈盈。

    等她醒来,那个梦就碎了。

    碎得再也拼不回来。

    而他要亲口告诉她,你的弟弟死了。

    被问斩了。

    罪名是通敌卖国。

    他怎么说?

    “王妃,你弟弟死了。

    通敌卖国,已经问斩了。

    但是三哥和四哥给我们送了十万匹丝帛作为补偿,你看,这布料多好,够做几万件衣裳的。”

    放屁。

    朱梓深吸一口气。

    做了决定。

    他双手一用力,将手中的礼单撕成了两半。

    “嘶——”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呐喊,短促的,决绝的,不可挽回的。

    再一撕。

    成了四片。

    碎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从他指缝间飘落,散了一地。

    白色的纸片在灯火下闪了一下,然后无声地落在地砖上,像是一场不合时令的初雪,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一幕,大大出乎了二人的意料。

    尤其是道衍,他游走诸王之间多年,见过贪财的、怕死的、趋炎附势的、见风使舵的,但像潭王这样,将到手的巨额财富随手撕碎的,还是头一遭。

    那双三角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之色,不是伪装出来的惊讶,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克制的触动。

    那触动像是冰面上的一道裂纹,细微,但真实存在。

    旋即,那丝意外又被他压了回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但念珠的转动停了,这一次,停了整整三息才重新开始。

    三息。

    对于一个老僧来说,三息的失态,已经算是地震了。

    管时敏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着,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在来之前,楚王曾私下交代过他:“八弟若是收了礼,便说明他愿意息事宁人;若是没收,那就要另做打算了。”

    如今看来,情形比预想的最坏结果还要糟糕。

    八弟不但没收,还把礼单撕了。

    这意味着,他不想息事宁人。

    他要算账。

    朱梓阴沉着脸,目光如刀,扫过二人。

    他缓步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蟒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弧线,像是一条盘踞的蛇。

    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二人面前,高大而阴沉,像是一座压过来的山。

    “回去转告三哥和四哥……”

    他的声音低沉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那种决绝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是他在撕碎礼单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好的决定。“於琥的命,不是几匹布、几斤茶就能买断的。”

    “我妻子娘家的冤屈,也不是几张盐引就能抹平的。”

    他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千钧之力,像是一座山在缓缓移动,不可阻挡。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管时敏脸色煞白,颤声道:“殿下,您……您三思啊!

    这也是晋王和燕王两位殿下的一番好意……”

    “好意?”

    朱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一盆冰水,浇得管时敏打了个寒噤,从头凉到脚,从脚凉到心。

    “管先生,你回去告诉六哥,就说本王谢谢他的关心。

    但今日之事,是本王与三哥四哥之间的账,跟六哥无关。

    六哥要是想插手,本王不拦着。

    但本王也把话撂在这儿……”

    他的目光扫过管时敏,又扫过道衍,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那一点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像是在那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某个尚不存在的未来。

    “谁挡我的路,谁就是我的仇人。”

    管时敏张了张嘴,脸色愈发难看,终究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低下了头,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那月牙印深得快要见血了。

    道衍和尚却忽然又开口了。

    “潭王爷。”

    朱梓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但那尊雕塑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衲多嘴一句。”

    道衍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僧入定的从容。

    但那从容之下,隐隐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深意,像是一潭平静的水,水底却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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