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秦王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不咸不淡,像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看似轻飘飘的,底下却暗流涌动:“张信,你是不是在想,本王为什么让你去?”
张信身子一紧,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被人往脖子里灌了一瓢凉水,顺着后颈淌进衣领。
他连忙低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后脖颈上的皮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卑职不敢揣测殿下圣意。”
“少来这套。”
朱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像一把薄刃,轻轻一划,便切开了张信的伪装,“你揣测得还少吗?
前几天本王让你去查粮仓的事,你嘴上说不敢揣测,回头就跟赵大柱说‘殿下这是要动潭王的人了’。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张信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你是不是又在想,本王让堂堂指挥使去跑腿,是不是在故意折辱你?”
朱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像猫看着老鼠在爪子底下挣扎。
张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殿下明察秋毫,卑职这点心思,瞒不过殿下。”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从车帘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像从深井里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破了。
朱樉说:“张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桩毛病,嘴上说不敢,心里想得比谁都多。”
张信的后背又冒了一层汗,汗珠子沿着脊椎一路滚下去,浸湿了裤腰。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正想开口请罪,朱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本王让你去,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只管去,别多问。”
张信应了一声“是”,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炒豆子,嗓子眼里火辣辣的。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信听见车轮外面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是几个妇人在巷口嚼舌根。
远处有狗吠,一声长一声短,懒洋洋的。
巷子里有人在推车,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咯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马车围在中间,可马车里面那一片静,反倒比什么都重。
“张信。”朱樉忽然开口。
“卑职在。”
“你记住一句话。”
张信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杀人,是收心。”
朱樉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那停顿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你知道它早晚要落下来,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落在哪儿。
张信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那块石头。
“杀人一刀的事,收心却要一辈子。”
朱樉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一句一顿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本王让你去,是让你看,让你学。”
张信应了一声“是”。
他的嗓子眼紧得厉害,这个“是”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从窄缝里硬塞过去,磨得生疼。
“还有……”朱樉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又像怕被风吹散了,“李友直要是骂你,你就让他骂。
他要是打你,你就让他打。
别还手。”
张信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嘴合不拢了:“殿下,这……”
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
让他堂堂正三品指挥使,去挨一个城门吏的打骂?
还不许还手?
他张信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他腰间的刀见过血,身上的疤数得清,他爹当年在滁州城外替他挡过刀,他娘……
他娘现在在庵堂里念经,不知道她儿子正站在马车外面,被人吩咐着去挨打。
“怎么?
你不愿意?”
朱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像猫看着老鼠在爪子底下挣扎。
张信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鼓,像两块小石头在皮肤底下滚动:“卑职不敢。
只是卑职跟他有过节,怕坏了大人的事。”
“你能坏什么事?”
朱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马车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深井里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破了。
“你越跟他吵,他越恨你。”
朱樉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他越恨你,就越得靠着我。”
张信愣住了。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像被人在后背上抽了一鞭子,那些念头哗啦啦地往外蹦。
他越恨我,就越得靠着殿下……
他恨我,是因为我背叛了燕王。
他恨我越深,就越没法回头。
他没地方去了,只能靠着殿下……
张信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像被人泼了一瓢井水。
“这个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朱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冷,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张信恍然大悟,后背又冒了一层细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由衷的佩服:“殿下高明。”
“高明谈不上。”
朱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茶水里兑了一滴酒,说不上是苦是涩,“张信,你跟了本王这些日子,本王待你如何?”
张信身子一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的眉毛拧着,嘴角绷着,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像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殿下待卑职恩重如山。
卑职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
没有殿下,卑职早就成了潭王的刀下之鬼,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卑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想,要是没有殿下,卑职现在大概连骨头都烂了,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荒草坡,坡上有一个矮矮的土坟,坟头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