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陈阳几步走了过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钱会长,江城古董商会的会长。
陈阳从在江城出道,就认识这钱会长,这两年,钱会长在江城古玩街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卖瓷器,一家卖玉器,生意做得不小。他在江城古董圈里混了二十多年,人头熟,路子广,上到博物馆的退休研究员,下到摆地摊的贩子,他都能搭上话。
钱会长这人为人还算厚道,不坑不骗,做事讲究个规矩。陈阳跟他没深交,可也没红过脸,逢年过节碰上了,互相递根烟,聊几句行情,面子上都过得去。
陈阳走过去,伸出手,跟钱广发握了握。钱会长的手心有点潮,手指头上还带着纸烟的焦油味儿。
陈阳笑呵呵看着钱会长问道:“钱会长,你怎么跑沈城来了?”
钱广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白条扬了扬。那张纸条在他手里攥了一路,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的字迹倒还清楚,蓝黑墨水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挺工整。
陈阳接过来看了一眼,大意是:古玩轩董德贵从钱广发店里串了十几件玉器,约定一个月后结款,底下有董德贵的签字和日期。
陈阳算了一下,那张白条上写的日期,是今年年初,一月份的事,这都年底了,钱还没结。
“串货?”陈阳看完条子,把白条递还给钱会长,“年初串的货,现在还没结清呢?当时串了多少?”
钱会长把白条接过去,小心地折好,揣进棉夹克内侧的兜里,拍了拍,这才说:“不多,十几件,都是玉器,有白玉的,有青玉的,都是老东西。”
“清代中晚期的件儿,有牌子,有佩,有把件,还有两只小摆件。”
说着,钱会长轻轻拍了一下大腿,“我跟董老板认识好几年了,他以前从我这儿拿过东西,结款还算及时,最多拖个十天半个月,从来没赖过账。”
“今年年初他来找我,说手里有个客户,想要一批玉器,让我先给他串一批,等客户给了钱,他就给我结。”
“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他串了。十几件,一共值万把块钱。他打了白条,说一个月后结,结果这都一年了,一分钱没见着。”
陈阳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看了一眼钱会长,“钱会长,万把块钱也不多,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让手下店员跑一趟,不就行了?”
钱会长轻声了冷笑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掌心发红。
“话是这么说,起初我也是让伙计来的,可人家说啥,那批货还没全卖出去,再宽限几天。回去告诉你们钱老板,我这儿铺子还在,东西还在,我人也没跑,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钱会长一摊手:“陈老板,不是我小气,这一年下来,他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我店员来了不止一次,第一次来,你说还没完全卖出去,让再等等,等都卖出去再结;第二次来,你说客户那边还没给钱,再宽限半个月。”
“第三次来,连他人都见不到了,你店里那个小伙计说你出门进货去了,去哪儿进的货?进什么货?连个准话都没有。”
“我给董老板打电话,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说着,钱会长拍拍桌子,“光我自己就从江城跑过来两趟了!”
“上一趟来,他店里伙计人又说你们老板不在,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后来我才知道,这家伙从后门溜了。”
“今天我来了,伙计又告诉我不在,这次我就在这里等了,我就不信他不回来!”
陈阳在旁边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不打算给钱了!
货串了,白条打了,钱拖着不结,人躲着不见。一套三连招,用得炉火纯青。
钱会长是江城古董商会的会长,在江城有头有脸,可到了沈城,人生地不熟,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拿董老板没办法。他总不能为了这点钱,在沈城打官司。
打官司耗时耗力,还不一定赢。立案、排期、开庭、判决、执行,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
董老板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拖。再说了,古董这行当,串货打白条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很多时候连合同都没有,就一张手写的条子,上了法庭都不一定好使。董老板把这里头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陈阳侧头看了叶辉一眼。
叶辉靠坐在旁边,后背抵着架子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右手手指头还在揉那对核桃,咯吱咯吱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陈阳侧头笑着看看叶辉:“叶大少,沈城是你的地盘,你给做个主吧?”
叶辉笑着摆了摆手,核桃在手里转了个圈:“陈老板,你可别拉我下水!”
“我跟董老板也认识,跟钱会长也认识。我掺和进来,帮谁都不合适。帮钱会长说话,董老板脸上挂不住;帮董老板说话,钱会长心里不痛快。”
“你们也别看在我的面子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就在旁边看着,这事不掺和。”
陈阳笑了一下,这个叶辉,滑得跟泥鳅似的,明明在沈城跺一脚地皮都颤三颤,偏要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不过,自己也不勉强他,回过头来,看着钱会长,钱会长攥着那张白条,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无奈,额头上的抬头纹挤成三道深沟。
陈阳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凑到了钱会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会长,”陈阳压低声音,小声说,“你这么等也不是办法,董老板说货没卖出去,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跟他耗着,耗到明年他也未必给你钱。”
钱广发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可不是么,那我能怎么办?打官司?我在沈城打官司,得耗到什么时候?”
“再说了,就一张白条,连个公章都没有,人家法院认不认还两说呢。”
陈阳嘻嘻一笑:“钱会长,不用打官司。这样吧,咱俩看看他这铺子里有没有好物件,买上一件,明天他就主动找你了。”
钱广发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像是听见有人告诉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买一件?他欠我钱不还,我还买他东西?”
“开什么玩笑!”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叶辉坐在一侧,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揉核桃的手也顿了一拍,抬起眼皮看了陈阳一眼,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
陈阳不慌不忙,拉着钱广发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钱会长,我问你,你在江城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你见过哪个欠钱不还的人,是好说好商量把钱还上的?”
钱广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阳接着说:“你跟他耗,他今天说‘再宽限几天’,明天说‘货还没卖出去’,后天干脆躲着不见你。”
“你从江城跑一趟沈城,既耽误时间,又耽误你店里的事,你跑了两趟了,钱没要着一分,窝囊气倒吃了不少。”
“打官司?行啊,你告他,立案排期几个月,开庭再等几个月,判下来还得申请执行。他要是不想给,把账上的钱一挪,铺子一关,换个地方接着干,你执行谁去?你搭进去的时间精力律师费,你都不如回去多卖几件物件?”
钱广发的脸越听越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陈阳又压低了些声音:“可你要是买他一件东西,那就不一样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