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夜半时分,元照看着手底下那些掌柜送来的各种汇报,以及白日之时在都天岛上出现的种种乱象和最终造成的损失明细,也觉得有些头大。
他看了眼静立在面前的几名大掌柜,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说道:“将这些情况整理一下,送到寂静司那边去吧。”
“这,东家,此事不妥吧?”
一名大掌柜抬起头来,迟疑地说道:“按理来说,这些事应该是由我们无常司来负责的,交给寂静司,只怕是……”
“有何不妥?”
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名大掌柜便带着几分冷意打断道:“在东家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寂静司不是已经越过了无常主,向我们这些人发号施令了?别忘了,这都天岛还是寂静一家说了算。”
他刻意在“寂静”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至于是在说寂静司,还是在说某些人,便只有他自己心中才知晓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寂静只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否则,东家不在,咱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皆苦那些人趁乱搞小动作吗?”那名大掌柜也是反驳道。
很显然,对于寂静的态度,就连无常司内部也是截然不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想法,其中以此人为首的,应当就是更为亲近寂静的那一派;另一人则对寂静颇为不屑,认为寂静司越俎代庖,越过了无常主来向他们这些人发号施令,显然是没把规矩放在眼里,等于让都天岛的立身之基都不存在了。
只能说,这两位大掌柜各自的想法都没有错。寂静司势大,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都天岛的立身根基,其实就是大家各司其职,为了守护那些隐秘相互合作而已,并没有谁大谁小这种说法。
只可惜,在发展过程中,寂静司做了许多事,哪怕是无意的,也逐渐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起来,渐渐形成了一家独大的势头。
对这二人的争辩,元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等他们说完以后,方才开口道:“此事不必再提了,我已决定将这些整理成册交给寂静,由寂静来考虑接下去该怎么办。我无常司说到底只不过是一些生意人罢了,要出钱便出钱,要出力便出力。寂静如今才是都天岛的真正头领。”
他这位无常东家都定了调子,那两名大掌柜自然也不再争辩。而他俩这一沉默下来,另一人便也说道:“东家,这次我们无常司也蒙受了不少损失,是不是应该向寂静那边点出此事,好让寂静主明白我们的贡献?”
元照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用手指按压着眉心。思忖半晌,最后点了点头,说道:“那就由你来安排吧。该怎么说、怎么做、讨要什么东西,全由你一手经管。余下几位大掌柜便做你的副手,为你查漏补缺。”
莫名其妙得了这么大一个美差,也令那名大掌柜稍稍一怔,但跟着便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他急忙插手,弯了弯腰,说道:“必不会让东家失望。”
这样的一桩好事掉到他头上,自然也令其他几人稍微有些不满。但看到元照此时此刻的表情,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会儿东家正在气头上,而且今日的烦心事已经有太多件了,实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继续给东家添堵。所以纵然心有不满,也只能偷偷瞪了那捡了大便宜的掌柜一眼,却也不敢当场发作,或行什么争抢之事。
“好了,说下一件事吧。”将此事安排妥当后,元照吐出口气,继续说道,“对于那位大离夜主,几位认为应当如何对待?”
此言一出,在场几名大掌柜皆是面面相觑,却都十分谨慎,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暴露自己的想法。又或者,纵然有些想法,也不敢在此刻说出来了。因为他们很清楚,元照问的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所谓如何对待那位大离夜主,无非就是说,该用怎样的好处,换那位对无常司亲近一些。毕竟,早先那一刀不光砍死了寂静护法,同样也让无常司这些自诩生意人的大掌柜们意识到了这背后暗藏的危险与利益。现如今,谁能够让这位大离夜主展现出稍微偏向的态度,谁就是下一任寂静也说不定。
所以,无论他们此刻要说什么,其实最终都指向一个答案: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讨好那位大离夜主。
元照则扫过在场几名大掌柜的脸,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最后淡淡说道:“先前我与那位大离夜主做的生意,其实还算是我们占了便宜。毕竟那位给的一个消息,经我证实,确实是真的。”
“那东家的意思就是,我们需要付出别的隐秘,来让那位夜主不觉得吃亏?”
态度上比较亲近寂静司的那名大掌柜,也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
元照瞥了他一眼,随即说道:“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是否愿意付出一个隐秘,而是那位大离夜主到底还想不想跟我们继续交易了。
别忘了,他能够杀了寂静护法,就也能够杀了无常护法,再杀了无我护法。
三司护法一死,余下的那些挂名客卿又如何敢为我们都天岛而战?这才是我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元照这一番话,等于是撕破了最后一层体面,将这种威胁赤裸裸地展现在无常司诸位大掌柜面前,也彻底杜绝了他们那些不切实际的侥幸想法。
“东家说得没错,那位大离夜主的态度,其实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别说是咱们,就算是寂静司,如今不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在寂静护法死后稳住局势,又不得罪那位?”
方才对寂静司不屑一顾的那名大掌柜也点头说道:“况且,这也代表了一个信号,寂静其实并没有我们所想的那般强大。
至少对于这种实力超群、近乎没有敌手可言的三品武夫,寂静司也做不到随随便便拿捏对方,尤其是在对方杀了寂静护法以后。”
“你这是什么意思?”站在他旁边的那名大掌柜眉头皱紧,冷冷地问道:“你是想说寂静司大不如前?还是想说我们都天岛三司其实都只是废物?”
“呵呵,倒也不必这么说。寂静司的问题是寂静司自己的事,何必要拉着三司共沉沦?”
那对寂静司不满的大掌柜则斜眼看了过去,说道:“此刻最重要的,正如东家所说,是要稳住那位夜主。
其他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如果想要报仇,那就让寂静司自己去啊。
那位的位置也不是什么秘密,如今入了夜,不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怎不见寂静司有所行动呢?”
“你……”
那名大掌柜被怼得哑口无言,几次想要反驳,但见对方脸上的得意神态,又联想到现如今的局势,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好在其他大掌柜赶忙隔开二人,各自劝了两句,才将此事平息下去。不然的话,这两人只怕要当场大打出手。
元照其实也知晓,无常司内部早已不是以往那般纯粹了。可看到眼前这有些荒谬的一幕,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说道:“我决定,要将有关于幽冥的所有隐秘都交给那位大离夜主。至于他要不要,或者说能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就全看人家是什么想法了。至于我们,至少得把态度表明,否则不说大祸临头,只恐会跟寂静司一样遭受莫大的损失。”
一听到他要将有关于幽冥的全部隐秘都交出去,在场几人又是一怔。有个年纪稍长的大掌柜迟疑着说道:“东家,不是我多嘴,只不过有关于幽冥的隐秘,在咱们无常司也算得上能排进前五的重要之物了,就这么交出去,未免有些……”
他话还没说完,元照便是接过了话头:“未免有些可惜,是吧?你的想法倒也没错,只是现在也容不得我们迟疑了。”
“可是那位大离夜主应该也不是个滥杀之人吧?”那大掌柜又问道。
元照稍微想了想,点头说道:“那位的确不是滥杀之人。仔细想来,其实倒也算是好说话。只可惜,都天岛的某些规矩应该是让他感到不耐了。其实今夜就是他给我们的最后机会,如果明日一早,我们无常司没有任何反应的话。”
说到这里,元照又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此事就这么决定了,下一件事吧。”
接着,几名大掌柜也只能犹犹豫豫地将今日所遇到的一些问题和麻烦挨个说了出来。能够当场解决的,元照便当场拍板;若是不能当场解决,或者有些复杂,便通通丢给寂静司去头疼。
唯独有关于楚秋这边,元照倒是想得很清楚。
能用幽冥的隐秘换来楚秋不对无常司有何恶感,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收获了。
他倒也没有期待能因此获利,只是想着都天岛不应就这样走向末路。
可他也无法确定明日都天三司究竟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便也只能在心中暗暗想着:“希望那位只是为了一些隐秘,而不是为了打破都天岛这么多年形成的僵局吧。”
……
生灭大道之下的那条密道深处,陆微与通神召集了目前还能行动的皆苦之人,在那藏身处见了一面。
简单总结了一下今日所发生的事,以及皆苦接下来要面临的抉择。
陆微给众人两个选择,现在离开皆苦,趁此机会也离开都天岛,不再掺和这些破事。
二则是抓住此生仅有的机会,让皆苦由暗转明,夺回第四法印之位。
在场大概有几十人,都是皆苦的核心骨干。对于陆微的提议,众人根本没有什么思考,纷纷选择了第二条路。
对此,陆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稍稍点了点头,环视众人,平静地说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放下皆苦,也不愿意离开都天岛,那明日咱们就要真正与三司交手了。”
“大把头,咱们与三司交手也不是今日才开始的。这么多年,这么多弟兄,哪个又怕过三司了?你现在说这话,岂不是在看不起我们?”一名有些粗犷的汉子在下方笑着说道。
陆微朝他看了过去,微微颔首,也回以一笑,说道:“也是。陆某虽然忝为大把头,却也不比在座的诸位对皆苦的贡献更多。非要说来,也不过是我窃居了此位,实在惭愧。”
一旁的通神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结果被下方更加激烈的喧哗声打断。
“大把头这叫什么话?我等若不是靠你各处斡旋,又岂能熬到今日重见天光的时候?”
“就是,大把头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虽说你不是皆苦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那位首领,但也绝对算得上是最尽心尽力的了。”
“别的不说,跟了大把头之后,我们这些浑浑噩噩的废物才算是有了一点用武之地。所谓皆苦,无非就是与众生同……我们,不也是被大把头度化的众生?”
这些皆苦的骨干接二连三开口说道,也让通神愣在了当场。他眨了眨眼,看向陆微,暗暗点了点头。
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也是十分认可这些前辈们的话。
陆微安静地听着众人表态,直到他们无话可说之时,方才露出一丝笑容,开玩笑般说道:“怎么不继续夸了?好不容易能听到诸位兄弟们真情流露,夸赞几句,还没听够呢,就结束了?”
“好嘛,我就说大把头怎会是妄自菲薄的性格,原来是在这等着咱们呢!”场面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便传来笑骂声。
笑闹了一阵后。
一名壮汉说道:“大把头还是别说这些闲话了,您有什么想法,或是有什么安排,直说便是。
弟兄们既然入了皆苦,早已做好了舍身的准备,无论大把头想要做什么。兄们几个绝无二话,皱一下眉头,不算是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