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队从东极之海撤回轩辕城后，江寒在独孤峰新院的老枣树下独坐了半个晚上。
今天在东极之海看到的东西需要消化。
不是数据层面的消化——师妃暄的剑意感知屏已经把万界之门的完整结构扫描图、门缝紫气的能量密度曲线、以及灰雾与灵气异动之间的因果关系全部整理成了加密档案。
数据层面的分析可以在几天内完成。他需要消化的是别的东西。
是门后那个呼吸的温度。
江寒见过很多种呼吸。
魔帝在深渊中的呼吸是冷的，带着归无法则特有的消解感，像是要把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抹平。神的净世法则呼吸是空的，像是把所有杂质都排除之后剩下的绝对纯净。
墟的混沌呼吸是没有温度的——不是冷也不是热，是温度这个概念本身在混沌中被取消了。但门后的那个呼吸不冷，不热，不空，不混沌。
它有温度，而且跟燕飞说过的一样——温度正好。不是刻意调成让人舒服的程度，是它本来就是这个温度。
一种能让空间自己弯折的古老存在，发出的呼吸是温的。江寒觉得这个细节比所有数据加起来都重要。他在枣树下把脚边的干枣一颗一颗捡起来排在石阶上。
枣子排了四个，间隔刚好一指宽。第一颗代表他知道的，第二颗代表他推测的，第三颗代表他猜测但不确定的，第四颗代表完全不知道的。
第一颗：门后有一个极其古老的存在，它在沉睡。不是受伤的沉睡，不是被封印的沉睡，是自然的长眠。它没有攻击性。它发出的紫气灵气在被动改造万界的灵气结构，不是主动入侵。
第二颗：十七天为一个周期的波动是它在无意识中翻身造成的。
每次翻身，门缝松一下，紫气漏出一点。漏出的量逐次递增，说明它在逐渐苏醒。不是被人唤醒的，是自然到了醒来的时间点。
第三颗：洪荒初开时那个波动出现过一次，那次之后初诞者分裂成了神和魔。
这次波动的强度是上次的至少百倍以上。如果上次造成了天地意志的分裂，那么这次它完全苏醒时会产生的影响，可能比分裂更根本。
第四颗：他完全不知道它醒来之后想要什么。不知道它对人族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知道它是否会选择沟通，不知道另外几个关七看到的想抢紫气的圣人是什么态度，不知道墟能不能抢先进入门缝。
他把枣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竹篮里。
然后站起来朝书房走去。师妃暄已经把万界之门的完整档案同步给了议会和三族代表。
明空召集紧急会议时只说了三句话：第一，东极之海的拱门是万界之门，是洪荒破碎后遗留的中枢法定枢纽。第二，门缝中逸出的紫色灵气被幽初步认定为鸿蒙紫气碎片，是证道成圣的基础能量。
第三，三族任何人未获联席议会授权不得私自接触门体，违令以破坏和约论处。
三句话就让整个议会鸦雀无声了。明空使用了“鸿蒙紫气”这个名词。
她本可以不用，可以用更模糊的说辞来避免恐慌。但她选择了不隐瞒。因为紫气一旦有人认出来，隐瞒本身就会变成谣言的温床。
与其让人在角落里传小道消息，不如公开说出真相。这是张无忌教她的，也是她自己多年议长生涯积累下来的直觉——危机时刻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危机本身，而是不透明导致的内部猜忌。
议会散会后，明空回到独孤峰新院。看到江寒在书房灯下翻看师妃暄的原始探测数据。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摘下发冠放在桌上，长发散下来。她累了一整天，但精神还很清醒。
“探测队带回的数据正在被各委员交叉分析。目前保守派主张加固东极之海防线，激进派主张强行开启门提前进去控制紫气。两派都没法形成多数票。我暂时还没有表态。”
“你不需要表态。”江寒抬头看她，“在搞清楚门后面是什么之前，任何表态都是给未知的问题下已知的答案。已知的答案解决不了未知的问题。”
“师父你打算怎么做。”
江寒放下手中的玉简，靠在椅背上。窗外老枣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晃。
“规则很简单。门不是锁死的——它在等人开门。在等谁我不知道，但门槛不高。紫气碎片是开门的钥匙，钥匙不止一把。
任何人拿到一片紫气碎片就能进去。现在紫气还没大量逸散，门缝还极小。但按照十七天周期递增规律，几十天以后门缝会大到连普通修士都能钻进去。
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们决定谁进去了，是任何人都可能进去。与其等几十天后被动应对，不如现在开始主动找门主动——先一步搞清楚里面是什么。”
“需要我批准什么。”
“把向雨田情报网全面重新激活，调查所有关于远古圣人苏醒的相关线索。另外让师妃暄把剑意网极限升级为跨界探测模式——叶凡萧炎他们来自其他宇宙，我们需要尽快适应不同修炼体系的共存检测。
最后让曜和寒暝通知神魔两族所有高级军官——任何人在没有接到联席议会明确允许之前擅自进入门缝，一概算破坏三方和约。这条必须两族代表本人保证。”
明空把这些记在便笺上。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师父。我现在已经不完全是那个帮你管账的小师妹了。但在涉及到可能需要跟圣人打交道的事情的时候——你打算把我留在门外还是带进去。”
江寒看着她眼睛，回答很直接。
“你想进，我会带你进。但我不会让你走在最前面。最前面站的人必须是我——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万一碰到魔帝那种层级的存在，只有万物生加炼妖壶能防住。
万一碰到比魔帝更高的那些圣人——只有紫气能对上紫气。你还暂时用不了紫气。
万一出不去——我会把你推进往回开的门，但你别指望我先走。我说的够不够清楚。”
“够清楚了。”明空端起他面前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走吧。明天还有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