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不容二虎，一具身体也容不下两个魂魄。
那个孤魂野鬼侥幸抢到了身体，夺得了使用权，可是贵妃娘娘自己的灵魂，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了啊……
虽然这是前世的事情，今生并没有机会实现，可是，对于万岁爷来说，也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吧？
康熙合上了眼，将那几张纸在自己手里揉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暴起。
忍耐良久后，他抬起眼，看向窗外，冷声道：“传令下去，辛者库宫女张晓罪大恶极，竟意图谋害四贝勒，证据确凿，罚杖责二十，终身不得出辛者库。”
“还有，”他补充道：“把十四阿哥也贬去辛者库，陪她刷恭桶。”
李德全连忙应声：“奴才遵旨！”
就在他刚要退出承乾宫正殿的时候，又听到万岁爷莫测的声音：“未来的一个月，让她提过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的送进去看看她，刺激也好，试探也罢，朕要尽快得到她所知晓的关于未来与皇室的一切有用讯息，这个任务交给你，记住，朕的耐心只有一个月。”
李德全心下一凛：“奴才一定不让万岁爷失望！”
殿内安静了下来，康熙独自坐在软榻上，垂眸望着一团乱的棋盘，眸中情绪翻涌，心中思绪杂乱无章。
须臾，他抬起眼，望向床上安静沉睡的女子，心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眶湿润，数不尽的沉痛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
谁也不知道她上一世究竟受了多少苦楚，没人清楚，也没人能够替她做主。
倘若她当时还有一丝意识尚存，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属于自己的一切被一个陌生的人全都抢走，却什么也做不了，最终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得到，更没有入土为安，她该有多难过呢？
亲人被抢走，家族被带累，身份被剥夺……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康熙无法想象当时可能会存在的场景，就像现在，他不能接受若曦身边有任何危险，可那是因为他阴差阳错的知道了所有的内情，那么当初呢？没有人会察觉，她只能受委屈，只能被欺负，没人能够帮她哪怕一下。
他不仅怨恨张晓口中那些帮过她、爱过她、与她有许多情感纠葛的儿子们，甚至他也忍不住恨上了上一世的自己。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开智，为什么他会把那样一个恬不知耻的强盗视为女儿，为什么他会看不出来这其中的不对。
他对不起若曦，对不起以前的若曦，现在的若曦。
他这辈子都亏欠她的。
康熙低着头，陷入了铺天盖地的悔恨与自责中无法自拔，脸色青白交加，额间青筋浮现，隐隐发出了掩盖不住的抽泣声。
片刻后，他忽然听到了一道来自于自己头顶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这声音清润，温柔，带着些许惊诧。
“好端端的，怎么还哭起来了？难不成，是气我没有带你一起睡？”
康熙身体一僵，听到熟悉的声调，身边站着熟悉的人，所有的情绪瞬间有了出口，他竟控制不住的汹涌的泪意，又不想被她发觉担心，只能艰难的扭过身，双手抱着头，狼狈的低头掩面。
过了一会儿，他的头顶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好似在无声的安慰他。
被这份难得的温柔笼罩，康熙的情绪就更难收住，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和克制在她面前统统不算数了，越是离她近一点，感受到她的存在，就越是怨自己。
他会想，他是不是真的不配做若曦的夫君，不配做她的枕边人，以至于让她独自面临那样绝望的时刻。
“到底怎么了？”若曦蹙了蹙眉，抬起手，一把扯住了他后脑勺垂落的一串辫子，使了点劲，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让自己观察。
康熙感觉到头皮一阵撕扯发麻，些许疼痛袭来，他不得不侧过身，顺着她的意思抬起头，让自己满脸的泪痕与脆弱真真正正的暴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真哭了？”
若曦惊异的睁大了眼睛，弯下腰，与他平视着四目相对，满眼新奇的打量着他此刻的神态，伸出拇指指腹，力道不轻不重的从他的眼尾划过，抹去，一片湿润润的触感。
她沉默了一会儿，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怎么能可怜成这副样子？是朝堂上的那帮老不死的吧？这有什么好哭的，都一把年纪了，难道一点策略都没有？别人欺负你，你不会欺负回去吗？你可是皇帝，要有看不顺眼的，找个法子和罪名弄死不就行了？”
康熙神情怔怔，听着她的谆谆教诲，眼睛却紧紧的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一瞬间被夺走了全部思绪。
“……听进去了吗？”
若曦发觉他在发呆，顿时眉头紧皱，不满的推了他一下：“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是皇帝就了不起？是皇帝就可以不听我的意见了？”
“没有，没有没有！”
康熙反应过来，立马摇头反驳，在她面前举起双手，飞快的表忠心：“你说什么我都是会听的，我对你言听计从，若曦，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要怀疑我的心好不好？”
若曦挑剔的审视了他一眼：“那你说，你方才在这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经她提醒，康熙再次想起了自己原先的绝望感受，尤其是眼前站着活生生的她，眼泪又控制不住的要掉下来。
“我，我……”
许是看出他还要绞尽脑汁的隐瞒，若曦眯了眯眼，随即沉下了脸：“再敢对我撒谎，以后别想进承乾宫的门！”
这么一个重大的威胁下来，康熙顿时蔫儿了，抿了抿唇，靠近了她的怀抱，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稍微包装一下，以一种最合理的方式，将自己心中的所有疼惜与痛苦，都以另一种方式对着她说出来。
他倚在若曦怀里，嗓音哽咽着问道：“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若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