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日头晒得烟台城门的青石板发烫,浮土被往来行人踩得漫天卷,落在城壕边歪歪扭扭的铁丝网上面,泛着一层蜡黄的光。
城门口的日伪军把树荫都占了,敞着领口斜靠着枪,眼珠子却扫得紧,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被拦下来,良民证翻来覆去看,攥着包的手要张开,挑担的要倒出来翻,不管男人女人,都要被伪军粗糙的手在身上摸一遍,时不时惹出几声怯生生的抱怨,也只敢压着嗓子,不敢高声。
白栋才牵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李云朋牵着另一匹马,跟他隔开半步,再往后,蒋元武和袁培恩一左一右牵着两辆马车,车厢板缝里隐约飘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香。
跟在后面的六个战士都低着头,把草帽檐压得低,走路不紧不慢,跟寻常赶脚的贩夫走卒没两样——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刀架在脖子上都能数清楚汗毛,这点阵仗根本压不住他们。
队伍挪了小半刻钟,终于轮到他们。
伪军队长歪戴着大檐帽,斜叼着一根烟卷,烟烧到了手指才慢悠悠抬眼皮,吐了个烟圈:“干什么的?”
马尚武走在白栋才身侧,立刻堆起一脸笑,腰弯了三分:“回老总,我们是贩酒的,往城里酒楼送。”
两个伪军立刻凑过来,其中一个绕着马车转了一圈,伸手掀开盖在酒坛上的草席,一股酒香顺着热风吹出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扇了扇风,鼻子抽了抽,回头冲伪军队长喊:“队长,还真是酒,味儿挺正。”转回头又问马尚武,“这酒味道不错,从哪贩的?”
“老总您可真识货!”马尚武眼睛亮了,语气里带了点刻意的讨好,“这是高密的高粱酒,老方子酿的.”
伪军队长弹了弹烟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马尚武身上:“酒是不是好酒,一会儿再说。我就问一句——你们贩个酒,用得着出来八个人?还个个都是精壮汉子?”
马尚武脸上的笑半点没变,摊了摊手:“老总您也知道,这年月到处不太平,出城几十里就有劫道的,我们多来几个人,就是路上相互有个照应,真没别的意思。”
“我看你们个个都像劫道的。”伪军队长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把良民证都掏出来,一个都不许少。”
马尚武一边伸手往怀里掏,一边回头冲身后喊,语气自然得就像真的是带队的老板:“都听见了,把良民证拿出来,给老总检查。”
他先把自己的良民证递过去,指尖稳得一点都不抖。
身后的人一个个跟着掏,纸张递到伪军手里,哗啦响。
伪军队长先翻了马尚武的,对着照片瞅了两眼,没看出毛病,递还给了他,又伸手接过白栋才的良民证。
“你叫什么名字?”
“蒋春发。”白栋才的声音压得偏低,跟良民证上填的信息对得严丝合缝。
“哪个村的?”
“海阳蒋村的。”
伪军队长抬了抬眼皮,把良民证举到太阳底下晃了晃,又从上到下扫了白栋才一遍,忽然开口:“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白栋才心里顿了一下,面上却露着疑惑,问得自然:“老总,您看我的手干什么?”
“哪来这么多废话,让你伸你就伸。”伪军队长语气沉了下来,手已经伸在了半空。
白栋才眼角余光扫了马尚武一眼,见马尚武不动声色冲他点了点头,顺势就把手伸了过去,掌心朝下,摊开在伪军队长面前。
那是一双宽大的手,手掌上布满了厚茧,虎口的茧尤其硬,摸上去像一块老树皮。
伪军队长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白栋才虎口的茧,撇了撇嘴:“我就说不对,你这双手,像是常年拿枪的,说,是不是八路?”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瞬间就凝了。
跟在后面的袁培恩手指下意识往腰后摸了摸,被蒋元武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白栋才刚要开口,马尚武已经笑着插了嘴,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
“老总真是好眼力!不瞒您说,他以前给东城的孟老板看家护院,孟老板怕遭劫,给手下人都配了枪,他一干就是五六年,可不就磨出茧子了嘛。”
“问你了吗?轮得到你多嘴?”伪军队长脸色一沉,扭头瞪了马尚武一眼,又冲旁边的几个伪军吼,“他们的良民证都查完了?”
“回队长,都查完了,都对得上,没毛病。”一个伪军赶紧回话。
马尚武立刻递上一根烟,凑过去给伪军队长点上,陪着笑说:
“老总,您看我们证也查了,都没问题,是不是能进城了?城里福聚全酒楼还等着我们送酒呢,去晚了要误了人家生意。”
伪军队长吸了一口烟,斜着眼睛挑了挑马尚武,又扫了那两辆马车一眼:“急什么急?进城哪那么容易?良民证查了,马车还没查呢,谁知道你们藏了什么东西。”他说着,晃悠着走到马车边,弯腰从最上面抓起一坛酒,随手扔给身边一个伪军,“打开,我看看里头有什么。”
伪军接住酒坛,掏出刺刀撬开泥封,一股酒香“嘭”的一下散开来,冲得他鼻子发痒,他赶紧吸了一大口,冲伪军队长喊:
“队长!真的是酒!太香了!”
“香有什么用?”伪军队长背着手,斜着眼哼了一声,“不把酒倒出来,怎么知道坛底有没有藏枪?倒出来!”
马尚武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半点不露,反而笑得更殷勤了,往前走一步拦在酒坛边:“老总您看,这么好的酒,倒在地上多可惜啊!这天热,太阳晒了一上午,您几个也累了,这坛酒就当我们孝敬各位老总,解解乏喝两口。”说着扭头冲白栋才使了个眼色,“春发,去,再搬一坛干净的给老总,让老总慢慢检查。”
白栋才立刻应了一声,弯腰从马车最边上搬起一坛封得好好的酒,几步走到伪军队长跟前,脸上堆着笑:
“老总,一看您就是懂酒的,您尝尝这个,年头更长,味道更正。”
伪军队长闻着那股酒香,肚子里的酒虫早就爬出来了,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摆了摆手笑骂道:
“你小子倒是上道,放那边桌子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