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宁云澜恰好有事找元衡,一推开门也看到了这些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的文字和简易画,“这……”
“乔乔做的。”元衡面无表情,周身气息陡然阴沉。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面木板上刻画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见。
“元衡,长发素衣 ,自称师尊,有隐瞒,切断外界联系,暗藏控制,照顾细节缺失,未长期照看,不可信……”
“宁云澜……自称师兄,一板一眼,刻板,被隐瞒,且有私心,不可全信……”
“燕离,自称师弟,异常宽容待我,眼神复杂,情绪复杂,常露回忆之色,教我知世,更衣扎发穿鞋娴熟,会帮记过往……疑似十一年前旧识(?),识海有师尊打下印记,可信……”
……
宁云澜也顺着元衡的目光注意到了那块木板,眼神错愕。
他脑子很乱。
在他的视角里,是师尊元衡带回了奇奇怪怪的小师妹,随后又见小师弟燕离能力不错,把他也一并收入。
可为什么小师妹乔乔会在木板上写她与燕离相识呢?
为什么小师妹会觉得师尊不可信呢?
师尊不是一直都护着她吗?
宁云澜思绪万千,脸上神情也有些恍惚。
“师尊……”
他实在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一转头,就与一脸阴沉的元衡对上了眼。
“你什么也没有看见。”元衡脸上表情很淡,看着与往常一样,但整个人却像是被拉进墨池里浸泡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黑沉阴鸷。
宁云澜的疑惑被迫卡在了喉咙里,不得上下。
“嗯。”在那令人胆寒的目光中,他终究是叹息应下。
元衡收回了视线,依旧阴沉沉地盯着那些字。
“若是她是用灵力灵器在房间里搞这一出,我定能察觉,”元衡喉咙上下滚动,眸底腾上不甘与不愿承认的后悔,“可偏偏,她用了凡人记事的方式……”
无灵气泄出且被自负的他忽视。
若是,若是他能再谨慎些……
这一切都将不会发生。
元衡内心无比后悔。
“若是一直待在青云山……”他喃喃道,在巨大的失落中陷入了对另一种抉择的幻想中。
元衡耽于幻想,燕离也从一场纷乱的梦境醒来。
自从拿到止戈后,燕离就开始夜夜做梦。
梦境很乱,醒来又全部忘记。
被禹乔打晕后,他又被迫拉进了那个梦境,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他再一次睁眼,先看到的是黑幢幢的树影。
夜空将叶染成黑色,繁茂交错的枝桠如魔爪般向他伸开。
恍惚间,他好像被这只鬼手所掌控,随风摇晃的沉沉暗影像是将要全部倾斜在他身上。
“不要……”他也不知为何,先呢喃出了这两字。
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渐渐缠上,却被另一个人的声音打断。
“不要什么?”禹乔忽然探了过来。
她俯视着躺在树根上的他,蓦然放大的脸庞遮挡住了树影,在昏暗中散发着莹润之光,恍若从山林中浮升出的一轮皎皎素月。
燕离用目光描摹出她的五官,怔然了许久,舔了舔干燥的唇:“没什么,随便说出的。”
“哦。”
那轮蓦然升起的月离开了,却抛来了一个小小的梨。
梨的表皮粗糙,坑坑洼洼的。
燕离抚摸着那只梨,听见了她的声音。
“只在附近找到这个,”咔嚓咔嚓的啃梨声与话一同传来,她声音含糊地继续说,“我看有个什么带毛的东西啃了它,觉得安全,就摘回来吃了。挺甜的,汁水很多。”
“放心吧,我吃了好几个,没毒呢。”
燕离有些想笑,一笑又扯到了身上的旧伤。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果,由梨树结出的。”
他也在那只梨上咬了一口,清甜的梨汁迸发于唇齿间,干涸的咽喉迎来了一阵短暂的“及时雨”。
他弯了弯眉眼,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在头顶的枝桠上看到了十一年前爬上梨树的禹乔。
“它的名字,叫梨。”
“跟你一个名字吗?”身旁咔嚓咔嚓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是。”燕离叹息,“不是一个字。我之后再写给你看。”
他听了一会风声,终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你果然很不一样。”禹乔捧着梨,咔嚓咔嚓地把最后一块啃了个干净,吞咽后继续说道,“他们不会告诉这些。”
元衡与宁云澜只会教她看基本功法和剑谱。
今日的她识得字,却对除了修仙外的所有事一无所知。
燕离也跟着把那只梨子吃完,从地上爬起:“因为他们的眼里看不到脚下。”
修仙者,大多都自恃身份,与凡界的一切都保持了距离。
燕离知道,元衡与宁云澜会教她如何修炼,却不会教她什么是春夏秋冬,什么是花草果木。
他太过虚弱,只能勉强靠着那株树坐着,用手指在地上比划出了一个“梨”字。
禹乔探过去,眯着眼睛,瞧了一下。
燕离得以看到又一次凑近的她。
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五官的变化,与记忆中的进行比对,大致摸准了她此刻的年龄应该在22岁左右。
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了。
燕离垂眸,却还是喘息着,重新又跟她讲了一遍梨树在四季的生长。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察觉到今日的她同过往的轻微变化:“你今天……似乎有点冷淡?”
“或许吧。”禹乔瞥见他的唇依旧干燥,又抛了个梨子扔进在怀里,“一醒来就被师尊安排,让师兄宁云澜去照顾我。”
燕离想到了宁云澜的性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燕离想,她日日都会复生失忆,整个人的底色不变,但外在的言行都会收到生长环境的影响。
宁云澜性格刻板,跟着他长大的禹乔也少了几分之前的俏皮,整体气质更偏冷偏稳。
“我之前不这样?”禹乔抛来了个问题。
燕离没忍住笑:“嗯,有点。”
他回想起了以前被她这个混世魔王支配的恐惧,嘴角甚至溢出笑声来:“何止啊。”
“你简直啊,”他的声音柔和得不像话,“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