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注意到了,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浩的茶杯沿,说今天你是请客的人怎么不说话。
陈浩看了看她,说我在听。
李婷说不说话光听不行,你也得说两句。
陈浩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想了一会儿,说,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形容今天下午的感觉。
李婷接了一句,那就别形容了,干了就完事了。
她把酒杯举起来,陈浩也举起茶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桌上的菜慢慢在减少。
红烧鱼的鱼头被陈慧姗夹走了,她说她最爱吃鱼头里的那块活肉。
酱牛肉剩下最后一片的时候李姗姗把它夹给了袁莉,说你是弹琴的,你得多吃点。
袁莉说弹琴用不着吃肉。
李姗姗说那就当给你补脑子的。
袁莉笑了一下,把那片牛肉夹起来吃了。
花生米的碟子已经空了,碟底剩下一点盐粒和花生碎屑。
排骨汤的锅底只剩了几块骨头和一小截玉米,汤被舀得见了底。
酒瓶也空了。
深绿色的玻璃瓶立在桌面正中间,瓶口朝外,瓶底在灯光下透出一点深色的光。
李婷把空酒瓶拿起来看了看,说这酒还真不错,下次再碰到的话多买两瓶。
她把酒瓶放在脚边的地上,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
陈慧姗最先站起来收拾。
她收碗的动作很快,碗碟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姗姗跟她一起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哗哗的。
李婷也站起来,把桌面上剩下的盘子和筷子拢到一起,端进厨房去。
袁莉扯过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面上溅出来的汤汁,又抖了抖桌布,把碎屑抖进垃圾桶里。
她把桌布叠好塞回柜子里,然后也进了厨房。
陈浩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见厨房里四个女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有人在水池前弯腰洗碗,有人在旁边接过碗用干布擦,有人把擦好的碗摞好放进橱柜里。
她们在说话,声音混着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调是松快的,中间夹杂着笑声,短促的笑,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纱门半敞着,他靠在门框上往里面看。
陈慧姗背对着他正在冲最后一个锅,李姗姗在旁边把擦好的碗摆进橱柜,李婷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手,袁莉蹲在地上在收拾柜子下面散落的几个保鲜盒。
她们没有人回头看他,但他站在那里的那几分钟里,厨房里的水流声似乎变轻了一点,说话声也低了一点,像是有默契地给他留了一段安静。
他退回来,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那束白色康乃馨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曲,是下午买的所以新鲜得很。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想的是今天下午李婷坐在窗前面说的那些话,想的是袁莉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手指停住的那几秒,想的是陈慧姗和李姗姗每天早起准备早饭的身影,想的是这几个月她们四个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晚上——有时候一起看电视,有时候各自回房间,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谁都不说话。
他闭上眼睛靠进沙发里。
客厅的灯是暖色的,照在眼皮上是一片均匀的橘红。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水流声变小了,碗碟的碰撞声也稀疏了,应该是快收拾完了。
他听见脚步声从厨房那边移过来,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他睁开眼,看见是李婷,她把脚缩到沙发上盘腿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李婷问。
"没想什么。
"他说,"就觉得今天过得有点长。
"
李婷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
"是好长。
从下午那场戏开始,时间就像被人抻长了似的。
"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热气往上升,在她下巴底下形成一小团雾。
"我刚才在厨房跟慧姗姐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她说她知道,让我多住两天,我说不行的,下一部戏的剧本已经到了,得回去看。
"
陈浩侧过头看着她。
李婷的侧脸上还带着一点下午哭过的痕迹,眼眶下面有一点点肿,但灯光一照几乎看不出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不舍也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件事。
"袁莉呢?"他问。
"她应该也这几天走。
"李婷说,"她没说具体哪天,但她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陈浩想了一下。
"我可能多待两天。
还有些东西要收尾。
"
李婷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茶杯里的热气慢慢变少了,茶应该也凉了。
厨房那边传来陈慧姗和李姗姗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近,陈慧姗走出来,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李姗姗也跟出来,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来,靠着沙发腿。
袁莉最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的康乃馨旁边,自己也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五个人又聚在了一起,跟刚才吃饭的时候一样,只不过现在桌面上的菜换成了茶几上的橙子,筷子换成了手,酒杯换成了空气。
陈慧姗拿了一瓣橙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
李姗姗也拿了一瓣,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说有点酸。
李婷说你那个估计没挑好,来我这瓣给你。
她把手里那瓣换给李姗姗。
袁莉没吃橙子,她把那页琴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用手指沿着谱子上的音符轻轻划了一下。
陈浩看着她们。
他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窗外的风吹进来,绕了一圈,把那束康乃馨的花瓣吹得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散开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个安静不是空的。
它像袁莉弹的钢琴曲里那两拍停顿一样——里面装满了声音,只是那些声音还没有被说出来。
过了很久,李婷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说我去刷牙。
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陈浩,明天早上别叫我吃早饭,我要睡到自然醒。
陈浩说好。
李姗姗也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上去。
陈慧姗把茶几上吃剩的橙子皮收拢到一起,端去厨房扔掉。
袁莉把琴谱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也站起来了。
客厅里最后只剩下陈浩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茶几上的康乃馨还在那里,玻璃瓶里的水位线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他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花房的玻璃屋顶反射着一点点月光的白,泳池的水面是暗的,看不清楚有没有波纹。
他转身关了客厅的灯。
楼梯口那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一小团光,照亮了楼梯的第一级和第二级台阶。
他踩着小夜灯的光走上去,脚步很轻,木板在脚下发出极低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化今天的重量。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看见李婷房间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听见里面传来她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听着暖和。
袁莉房间的门关着,门缝是黑的,应该是已经睡下了。
陈慧姗和李姗姗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缝里透出来的是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声音开得极小,几乎听不见。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大灯,只按了床头那盏小台灯。
灯光照在枕头上一圈圆形的光晕,枕头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是下午走之前躺过留下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躺下来,头枕进那个坑里,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干净的白色。
但他看着那片白色,觉得上面好像有画面在慢慢浮现——
李婷坐在窗前面的侧脸,眼泪挂在颧骨上的样子;袁莉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几毫米的位置,没有按下去但已经充满了力度;陈慧姗在厨房里搅汤的背影;李姗姗蹲在地上往橱柜里摆碗碟的动作。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好几张透明的照片摞在一个相框里,每一张都能看见,但没有一张完全盖住另一张。
他闭上眼睛。
走廊里安静了,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亮痕。
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了,像一艘靠了岸的船,终于停了引擎,所有机器都歇了,只剩下木头本身在水里轻轻地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枕头里传回来,咚、咚、咚,有规律的,像节拍器。
他想的是明天早上醒来,厨房里还会不会有人做早饭。
或者他可以起来自己煮一锅粥,把她们都叫醒。
再或者让她们谁也别起,他自己下楼,坐在院子里等太阳升起来,等她们睡够了自然醒。
他想着这些睡着了。
台灯还亮着,一圈橘黄色的光落在枕头的一角上,像一小块暖和的毯子盖着他的头发。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整栋房子都在呼吸,一起一伏的,慢慢地把这一天咽下去,咽成一个安静的标本,收在时间的盒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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