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这些……都是今日的拜帖。”
云霄山上,渚岩尊者双手拢袖,面上多了不少笑意。
昨夜大闹悉蓝山后。
圣皇法相现世,引起整座第三界域轰动,不少大神通者大修行者都看到了这一幕……如果说这场寿宴前阵子的明爭暗斗,只能算是一场暗流,那么如今这场暗流便迎来了最高潮。
圣皇法相的出现,使得局势反转。
事实证明……
冥海大尊所做的那些“招揽”都是毫无意义的。
只要圣皇还活著。
那么这大猿山的皇座便不会易位。
今日一早,渚岩尊者便送来了大量的拜帖,前阵子冷冷清清的云霄山,一下子多了许多想要表忠心的访客。
“嗬。”
圣皇子闭目静修,冷笑一声。
他披掛金甲,肩著红袍,威风凛凛,坐在云霄山一株桃树之下,整个人身形隱於云雾飘渺间,看上去超然脱俗,但眉宇间却沾染著一抹戾气。
这阵子,他一直在隱忍。
春风得意之时,整个妖国,无人不恭维他,无人不称讚他。
只有落入低谷时,才能看清人心,看清真面目。
这段时日。
他重新看清了大圣山,以及妖国那些大修们的“嘴脸”。
在冥海的压迫下。
只有极少数妖修,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若干年前。
圣皇子曾与父皇短暂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年幼,圣皇在其眉心之上,轻轻点了一指,留下了一枚神魂烙印。这枚神魂烙印的存在,他並未对任何人说起……这是父皇留给他的最大依仗,其他圣地如圣皇子这样的绝代天骄,必定有“护道者”,圣皇要长久闭关,无暇为其护道。
但这枚烙印,足以保证圣皇子的安全。
除非同为“至强者”的顶级强者出手。
否则无人可以將这法相打破。
当然。
曇花只能一现。
这枚神魂烙印所蕴含的力量虽然强大,但隨著时间流逝,岁月风化,烙印中的力量也会慢慢消散。圣皇子这一路修行无比顺利,打爆镇压了妖国所有的同辈敌手,没有一次动用过这枚烙印……如今他修成阳神境。
这烙印中的力量,只剩下当年六成,七成左右。
昨夜动用之后,烙印便只剩一层浅淡的印记痕跡,想要再次召出法相,只怕是很难了。
“这些投拜帖的,我就不去见了。”
圣皇子平静说道:“渚岩先生,麻烦您去替我见了吧。”
他生性高傲,向来瞧不起那些摇摆不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但圣皇子並不怪罪他们。
大势之爭,如此残酷……
他能够理解这些人的选择。
自己如今的实力,的確比不上冥海大尊,先前这些人投向冥海,也是情理之中。
“好。”
渚岩尊者点了点头,温声说道:“殿下似乎並不是很开心。”
昨夜之行,既算是出了奇招,也算是出了奇效。
“再过两日,便是寿宴了。”
圣皇子摇摇头:“这些人可以一夜之间改投到我门下,自然也可以一夜之间,重新投靠回到冥海那边………
渚岩尊者收敛笑意。
他明白殿下的意思。
昨夜法相现世,只是稍作威慑。
真正重要的……是在寿宴当日,证明圣皇陛下只是在闭关,並未出现意外。
“真身若是出了意外。法相怎还能现世?”
渚岩尊者沉声道:“殿下……不要太担忧。”
“我哪有资格担忧父皇。”
圣皇子轻轻一笑,颇有些自嘲意味:“我很难向世人证明,父皇无事。同样的,冥海也很难向世人证明,父皇出事了。我担心的不是这件事。”
“那殿下担忧的是……”
“昨夜大闹熙蓝山,我亲自瞧见了冥海,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圣皇子伸出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回想著昨夜针锋相对的场景。
冥海大尊面容有龙裔之相,除此之外,还散发著一股让自己感到不安的气息。
“其实早些年,我並没那么討厌冥海。”
圣皇子冷冷说道:“但昨夜……我真的很想打死他。”
见到真容后。
圣皇子心中生出了强烈的厌恶。
他很想不顾大局,和眼前“叔父”大打一场,打得天崩地裂,分出一个胜负。
“这……”
渚岩尊者苦笑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了。
“罢了。”
圣皇子轻嘆一声,说道:“先生,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吧。”
“父亲!”
“有许多门客,都去云霄山了。”
冥三公子跪在湛蓝符阵遮掩的洞府前,咬牙切齿:“这些傢伙不讲信用…”
就在前几日。
这些大妖们还和自己把酒言欢。
这才过去多久?
那些傢伙信誓旦旦的面容,冥三还记忆犹新,不过短短一夜,便去找了圣皇子。
“隨他们去吧。”
洞府里传来的声音十分淡然。
冥海大尊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对於冥三匯报的情况,他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你也去吧。”
冥海大尊拂了拂袖,让冥三离去。
整座符阵道域重新回归清净。
洞府內。
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彼此面对。
二者中间,一团血火正在缓慢跳动著,將整座暗淡洞府都照耀透亮……只不过这团血火散发出的辉光十分猩红,以至於洞府內壁散发著幽暗诡异的气息。
“你似乎並不著急。”
影子轻笑一声,咧了咧嘴。
“有什么可急的?”
冥海大尊垂坐在血火前,平静说道:“这世上最低贱的,就是无根之草。风往哪吹。这些草就往哪倒。”
在他看来,昨夜圣皇法相现世,这些人去拜访圣皇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冥海所招揽的……也从来不是死士。
吃一顿宴席。
赏一场弦乐。
这些大妖,怎会把性命卖给自己?
“只需再来一阵风。”
“这些无根之草,就会重新倒向另外的方向。”
冥海大尊垂下眼帘,说道:“我们不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么……只不过是一道法相而已,这不算什么。”
“话是这么说。”
影子轻笑道:“我真的很佩服你,到这种关头,还能沉得住气。那老傢伙如果还活著,哪怕只有一口气,这事情恐怕也很难收场啊。”
洞府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嘀嗒一声。
一滴粘稠鲜血垂落,落在鲜红血火之中,这团暗红光火顿时激盪起来,荡漾出一道道水波霞光。“这些年来,你往“万妖阵』中注入了数之不清的本命猿血。”
影子注视著血火,轻声问道:“这条路,走得当真对么?”
伴隨著血火荡漾。
数千上万条细长符篆纹路照耀开来,如蛇如龙。
整座洞府都在这一刻亮如红昼。
哗啦啦!
冥海大尊的道袍被狂风吹起,露出一张苍白冷漠的冷峻面容,他这副面容与现身宴会的“影子”截然不同。如果说“影子”只是稍显龙相,那么此刻的冥海大尊,便褪去了所有“猿裔”血脉。
他的双瞳细直如蛇。
他的肌肤光滑,生著一片片黯淡黑鳞。
正如谢玄衣所猜测的那样,这些年来,冥海大尊一直以自身的本命精血,滋养万妖大阵。然而这只是他不愿露面的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修行了千年前的秘术。
將猿血,龙血,进行剥离。
剥出本命精血,栽培万妖大阵,这是极其损伤肉身的事情。
这持续一甲子,冥海大尊別说精进修为,想要维持当前境界都十分困难。
但……
如若修行“剥血”之术,则是另外一副景象。
他要褪去猿壳,以龙裔真身证道!
“既已做出了决定,便没什么好后悔的。”
冥海大尊淡淡道:“如若保留猿血,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不可能是大兄的对手。”当年一场意外。
机缘巧合之下,他认识了“影子”。
这是来自於一千年前的“古生命”。
冥海起初也动过杀念。
毕竟影子身上所散发的气息,实在太让人作呕。
但鬼使神差的,他留了影子一命,並且將其养在了身边……这一千年前的“古生命”,极其顽强,很快便从垂死之境活了过来,並且向冥海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影子知晓一千年前的古遗蹟。
【浑源仙殿】只是一处。
还有一处,乃是当年【古龙庭】的坠落之地。
於是………
在那不久之后,冥海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选择,他决定对自己进行“血裔改造”,將身上的猿血剥离出去,只留龙血。这註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冥海又恰好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物,他用了近百年时间谋划,实施。而影子的存在,直至今日,都只有他一人知晓。
他將影子藏在了洞府中。
他很清楚。
以大兄的性格,一旦知晓自己私藏这等污秽之物,定会毫不留情,废除自己的修为,將自己逐出大猿山。
他想要超越大兄………
影子所提供的圣法秘术,便是唯一的途径。
隨后,冥海所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隱忍,再隱忍。
他的两个儿子死在了妖国南域,临死之前捏碎了讯令,他视若无睹。
他不能露面。
一旦交战,便会被人族大修行者发现他的“剥血”之术。
那些人族大修不算什么。
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大兄。
这件事在妖国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大妖都觉得他冷血无情,但此事容易处理,只需以“闭死关”三字,便可轻飘飘地堵住悠悠眾口。修到阳神境,隨意一场劫难,都可能夺去性命。
他不现身,总不是什么罪过。
毕竞兄长也是如此。
为了不落人口实,这些年他又重新找了一位女子大妖,诞下了“冥三”。
可惜。
或许是因为“剥血”之术的影响,冥三修行天赋极差,如果换做之前那两位兄长,早就修到了阴神境。但这也不重要了……
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登顶”。
而登顶。
就在眼前。
“今日,会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
冥海大尊轻声说道:“多少人去找圣皇子,都无所谓。只要那个人来找我……便足够。”
“哦?”
影子挑了挑眉。
这些年,他和冥海的关係愈发微渺,最开始应当算是“寄生”关係,到了现在,二者之间应当算是“共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是,冥海有些秘密,他心底並不知晓。
譬如今天这位重要客人。
冥海不说,他便只能猜。
正当影子心中生念,准备再度开口之际。
轰的一声。
一扇光火门户在洞府外不远处打开。
天凤尊者神情严肃地从门户之中走了出来。
“你倒是有閒情逸致。”
天凤尊者站在洞府外,並未进去,他看著这座被符纂笼罩的湛蓝天地,注意到了洞府內部散发的幽幽血光,“外面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你当真就准备这么无动於衷?”
影子有些讶异。
他望向冥海,后者依旧端坐,並未抬头,神色如常。
很显然。
天凤並不是冥海口中那个重要的客人。
冥海大尊並没有要回应天凤的意思,后者虽然晋昇阳神了,但在他眼中,依旧不值一提。
“昨夜你应该出手的。”
天凤尊者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大宫主既派了我来大圣山,便绝不会坐视不管……只要你能当眾压下那道“圣皇法相』,今日就不会出现局势反转的景象。”
此言一出。
影子心中隱隱明白了一些什么。
昨夜……
天凤尊者主动出头,招惹圣皇子,这並非鲁莽之举。
乌九想要保持中立,但天凤乃是奉行大宫主意志而来。
在大圣山这场爭斗中,天凰宫的立场十分明確
根本就无需昨夜的宴请,从出发前的那一刻起,天凤就已经站在了冥海这边,他与冥海私下进行过传讯,表达过立场。
而他这么做,其实意图也並不难猜。
所有人都想看到“圣皇”,但这普天之下最想看到“圣皇”的那个人
就是大宫主!
两人乃是爭斗数百年的老对手。
只有站在冥海这边,才能真正意义地摸清圣皇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