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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4 我想回家

    凌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城市陷入了寂静当中,而此时还热闹的,大概只有菜市场和医院。

    医院走廊上,灯是白的,墙是白的,连地砖也是白的,所有的东西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付沉昀坐在急救室前的长椅上,双臂搭在腿上,俯下身去看着那块地砖。

    见惯了富丽堂皇纸醉金迷的场所,吃过看过玩过,此刻却像被这么一块平平无奇的地砖给迷住了。

    他似乎要把那块地砖给看出花来,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急救室红灯亮起,刺眼灼目。

    付沉昀却看也不去看,像是没事人一样,专心致志的观察着医院的地砖,看看有没有偷工减料。

    当有医护人员路过,看到他这个样子,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时。

    付沉昀总是扬起嘴角,语气轻松的说。

    “没有,我能有什么事?之前都进抢救室很多次了,不都救回来了,孩子调皮,吓我呢,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么喋喋不休的说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抢救回来的,这是最好的医院,这是最好的医生,总会抢救回来的。

    看着医护人员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付沉昀嘴角的笑容渐渐落下。

    “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问题的,之前几次也是这样......”

    他喋喋不休的重复着。

    不能在意。

    不能让老天看出来他的在意。

    老天从来都不长眼,比起来降福于世人,它似乎更爱戏弄凡人。

    老天对他太差,他喜欢的包会在买到手的第二天被划破,他爱的人总是锲而不舍的拒绝他。

    比起怜惜他,老天更喜欢会夺走他的挚爱,无论是物品还是人。

    永远都是这样。

    所以他不能在意。

    一旦在意,老天就知道应该怎么折磨他了。

    付沉昀双手紧握,眼神死死的盯着地砖,可随着抢救的时间越长,他逐渐颤抖了起来。

    安安太调皮了,总是吓他。

    没关系。

    反正他也不在意,这种级别的小把戏根本就吓不到他,所以,赶快结束这场恶作剧吧。

    付沉昀深吸一口气,想搓搓脸,却摸到了刺手的胡茬。

    他怔了一下。

    从来像个花孔雀一样,精心打理自己的羽毛,一天都没停过。

    可现在却这么狼狈邋遢,小安安是觉得他现在很丑,所以才不想见到他的吗?

    不是的安安。

    爸爸其实很帅的,很多人都争着抢着想要追求爸爸的。

    只要你不要再恶作剧了,只要你能安安稳稳的出来见爸爸,爸爸发誓,一定会每天都把自己打扮的帅帅的,让所有的小孩都羡慕你。

    爸爸还会把你也打扮的很好看,然后去送你上去,接你放学,所有人都会感慨:哇,安安你怎么有个这么帅又有钱的爸爸!

    好吗?

    好吗!

    不要再吓爸爸了......

    啪嗒——

    抢救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付沉昀立刻站起了身,但因为腿软,踉跄了两步,差点跪在地上。

    医生怔了一下,连忙走过来。

    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出来她表情的凝重。

    付沉昀没等医生开口,就抢先急切的说道。

    “没事的医生,不用问我,什么好的设备,什么好的治疗都上,我都同意,我都没问题的,我不缺钱,我有钱,我很有钱!”

    从来能言善道的人,此刻却说的磕磕巴巴的。

    直到医生递过来了一份文件。

    付沉昀眼前有些模糊,他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上面写着的几行大字。

    病危通知书。

    付沉昀的心瞬间跌入谷底,他却又担心自己犹豫两秒,就耽误安安的两秒抢救时间,于是立刻问。

    “笔,给我笔,我同意!”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陆星找来的全国最专业的医生了,肯定会没问题的,肯定没事的!

    付沉昀颤抖着手,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不堪。

    医生看了一眼,还没开口,便听到付沉昀说。

    “不对,不是这个,对不对,对不起,不是这个名字,我签错了!不是这个名字......”

    他飞速的划掉付沉昀那三个字,写下了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起的真名。

    “是这个!对!这个是对的!”

    “医生,我相信你们,我真的相信你们,你们救救她,她一出生就在保温箱里,她连一口外面的空气都没有呼吸过,一眼外面的世界都没有看到过,你们救救她,我求求你们......”

    医生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的。”

    急救室的大门再次关上,付沉昀重重的砸在了座椅上,神色慌张怆然,浑身无力。

    滴滴滴——

    电话催命似的响起。

    他点了好几下,才点开那个通话键,瞬间那头传来了酒吧负责人急切的声音。

    “老板!不好了!有人在店里打起来了,都见血了!”

    电话那头是酒吧里嘈杂的声音,付沉昀盯着那医院里那冷白的灯光,忽然说道。

    “那就让他们打死好了。”

    “......什么?”酒吧的负责人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付沉昀暴怒起来,额头青筋暴起,他愤怒的吼道。

    “那就让他们去死!”

    如果每天要死的人数量是固定的,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那就让他们替安安去死好了!

    付沉昀狠狠的挂断了电话,刚才的暴怒像是昙花一现,他捂着脸,无数的眼泪从指缝里垂落。

    他从前无数次教导陆星。

    不要流不能换成钱的眼泪。

    可此刻在这么无人观赏的场景里,他却无声的痛哭起来。

    原来真正悲痛哭泣的时候,是一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的。

    我不在乎,我一点都不在乎。

    老天!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在乎,像这样我压根都不在乎的东西,你也要收走吗?

    付沉昀颤抖着手,重新打开了手机,他无视了酒吧里不断打来,反反复复弹出的电话,反而点开了他一个特别的分组。

    这个分组里他加了十个摄影的联系方式。

    他点开随意一个账号的朋友圈,里面都是拍的各种小孩子满月照,每个擅长的风格都不一样。

    既然安安是他的孩子,那肯定跟他一样爱美,所以拍满月照的时候,当然要多找几个摄影师了!

    付沉昀翻着那些孩子的满月照,各个都白白胖胖的,可爱极了,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笑容。

    这个场景太难看,不选。

    这个装饰很可爱,这个保留。

    付沉昀像是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专心致志看着那些满月照。

    他可是很挑剔的人,这十个人要是拍得好了,以后拍百岁照,拍一岁照,两岁照等等,都找他们。

    但这些人要是拍得不好,那他可要再筛选别的摄影师了,反正要给他的安安宝宝拍得漂漂亮亮的!

    等以后安安长大了回看相册,他就可以骄傲的说:

    “爸爸可是很有审美的,给你拍的都是神图,还不谢恩?”

    这个时候安安就会撅起嘴切的一声说,那是我本来就长得好看。

    付沉昀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容。

    他点开一个摄影师的聊天界面,打算先把定金给付了。

    啪嗒。

    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付沉昀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到心脏都要呕出来了。

    是......回来了吗?

    他紧紧的咬着牙,而后便看到了又一张文件递到了眼前。

    病危通知书。

    付沉昀眼前一黑,踉踉跄跄的跌回了座椅上。

    “不是签了吗?”

    “要根据病人的病情变化情况下达的。”医生看着付沉昀,眼底有些不忍,但还是把笔递给他。

    付沉昀扯了扯嘴角,颤抖着在落款处再次签上自己的名字。

    “医生,我给她请了满月照的摄影师,请了好多个呢,肯定拍得很好看......她可以拍上的吧?”

    听到这话,医生接过病危通知书,沉默两秒说道。

    “我们会竭尽所能。”

    急救室的门再次合上,付沉昀面如死灰,呆呆的愣在长椅上。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事,就是把自己从身到心卖了个好价钱,不至于再过上捉襟见肘的生活。

    一切都可以明码标价,他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交易。

    但为什么?

    但为什么这次眼前的问题没有标上价格呢?

    你说啊?

    你说啊!

    你给我一个价格!你告诉我有多少个零,你跟我说啊!

    为什么要这样?

    我走到今天,不就是为了能用钱解决一切的问题,你给我一个价格啊!给我一个价格啊!

    你告诉我多少钱能买回来安安,你告诉我多少钱能让她转危为安,你告诉我啊!

    就算是我手里的钱不够,我去借我去卖我去筹,只要你告诉我!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让他连出力的地方也没有,就这么像个废物一样无力的坐在这里!

    整个头颅都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紧紧的扣住,付沉昀两眼茫然,连质问都不知道该去问谁。

    天大地大,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啪嗒。

    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付沉昀已经不敢再去看了,直到医生走到他的面前,手里又递过来一份的文件。

    付沉昀嚎啕大哭。

    ......

    陆星站到医院门口,仰头看着灯火通明,甚至还不断响起的救护车笛声,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长命锁。

    池越衫的婶婶给她打了电话,说那个孩子存活的可能性不大了。

    拒绝了所有人要陪着他来医院,他自己独自来到了这里。

    陆星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随后快步走了进去。

    付叔的电话打不通,按照池越衫给的地址,他走向那间急救室。

    只是刚刚走到拐角处,还没有看到急救室的全貌,便听到了一阵嚎啕大哭的声音。

    陆星的脚步一顿。

    那道哭声痛苦不堪,像是要把整个灵魂都给哭出来。

    他停住了脚步。

    丧偶的女人叫寡妇,丧偶的男人叫鳏夫,丧父丧母的孩子叫孤儿,唯有丧子的父母没有称谓,因为无以言表。

    砰——

    一道剧烈的撞击声传来,陆星怔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付叔倒在了地上,蜷缩着身体。

    陆星迅速走上前去,“付叔。”

    他想要扶着付叔的身体,把付叔给托起来,却没有料到心如死灰的人是那么的沉重。

    陆星咬着牙,把付叔从地上慢慢的搀到了椅子上。

    付叔的眼底含着泪,视线里一片模糊,他紧紧的抓着陆星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唯一的稻草,他急切的问。

    “陆星,你去跟池小姐说一说,让她的亲戚能不能尽力,能不能尽力去抢救!”

    陆星哑口无言。

    医生也是人,怎么也不会因为是亲戚就能治愈率多一点。

    付叔不会不明白。

    陆星知道他只是心慌,于是说道,“从刚开始那个医生就知道这层关系,她肯定会尽全力的。”

    “那就好,那就好。”付叔磕磕巴巴的点头,坐回了长椅上。

    陆星忽然发现,原本在他心里一直高大潇洒的人,此刻却狼狈不堪,静静的靠在他的身上。

    付沉昀忽然说道。

    “直到今天,安安已经活了十五天了,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了。”陆星点头。

    安安的妈妈还怀着她的时候,跳舞喝酒抽烟一个不落,后来的身体在早产儿里也算是很差的了。

    能活这么久,真的很厉害了。

    付沉昀扬起嘴角,“她这十五天里,我一步都没有离开她。”

    “我是个很合格的爸爸。”

    “没错。”陆星点头,揽着付叔的肩膀,连叹气也不敢,担心让付叔难受。

    付沉昀又沉默了两秒。

    “她会死吗?”

    陆星抿起唇,所有的语言技巧都在最悲痛的情绪面前失去颜色。

    付沉昀喋喋不休的说。

    “我已经给安安买了很多好看的衣服了,她喜欢什么颜色都可以,我还请了很多摄影师,我要给她拍满月照,一岁照,之后每一年都拍!”

    “你知道吗,一周前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就隔着暖箱对我笑,之后每次见到我,她都会笑,她认识我了。”

    “你说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叫我爸爸呢?”

    “我从来都不看书的,但是我现在买了很多育儿书,我已经准备好了当一个好爸爸了!”

    付沉昀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变低了。

    啪嗒。

    急救室的红灯灭掉,那扇门再次打开。

    付沉昀的声音沉到了谷底,他倚着陆星,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轻声说。

    “陆星,我想回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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