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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6 兴师问罪

    付沉昀站在金碧辉煌,可以倒映出人影的会所里,抬头看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咚咚咚——

    “进来。”

    付沉昀有些局促的打开了门。

    “经理好。”

    “嗯。”坐在老板椅上的经理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表单递给了付沉昀,“看看吧。”

    付沉昀顿了顿,低头仔细的看着那个表单。

    “小付啊。”

    经理双手背在身后,上上下下打量着付沉昀,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个月的业绩,你虽然还是在前三名,但已经开始下滑了。”

    “新进来的那一批人势头很猛,长得还年轻。”

    “你要未雨绸缪了。”

    付沉昀紧紧的攥着那份表单,有些茫然的看向了经理。

    经理叹息一声,说道。

    “我们是老乡,我才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别看现在还只是有点下滑的趋势,但下坡容易上坡难啊。”

    “你一旦往下滑了,就很难再重新爬起来了。”

    付沉昀抿起唇,嗯了一声。

    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年轻了,再加上抽烟喝酒熬夜久了,得上点儿科技了。”

    付沉昀没有立刻答应。

    他不想。

    他见过身边有人整了鼻子之后,鼻腔里开始腐烂,从那之后只能闻到腥臭的腐蚀味儿。

    他想走了。

    他已经攒了不少的钱了,这一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带着这些钱,他去做点儿买卖也好,至少也能过上小康的生活。

    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水里。

    经理笑了一下,“你还很年轻,现在就要退出了么。”

    付沉昀低着头,不敢回话。

    经理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了他的面前,“你就要一辈子都这么不敢抬头吗?”

    付沉昀愣了一下。

    “抬起头。”

    付沉昀抬起了头。

    经理这才满意的笑了笑,“我最开始愿意冒着风险让你上班,就是看中你这股不服气的心劲儿。”

    “可现在,你太让我失望了。”

    经理话锋一转。

    “你才在这里上了有一年的班吗,就想着怎么走了?”

    想到听说的那些传闻,经理心里有些憋着气,这么个摇钱树,可不能给放走了。

    “小付,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是青春啊!”

    “你让亿万富翁去选,他们宁愿一贫如洗的回到青春时代。”

    “而你,就在这个年纪里。”

    “可你却不想着怎么利用这么珍贵的青春,反而要像个懦夫一样,就这么后退了?”

    付沉昀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经理眼睛转了转,继续说道。

    “你现在努力,是为了以后能过上钓鱼养花带娃的幸福生活!”

    “你别说你现在就能去。”

    “那能一样吗?”

    “一辈子没出过村子里的人,跟过年回老家的富翁站在一个鱼塘前,你能说他们钓鱼的心情是一样的吗?啊?”

    “没有拥有过,怎么谈放下?”

    “像你这样的人,一旦遇到一点儿困难就退缩,你觉得你凭什么比别人强?!”

    “做别人不敢做的!拼别人不敢拼的!”

    “你少干一年,你就少赚两百万,两百万!”

    经理竖起两根手指。

    “你现在名气都打出来了,好好维护一下自己,每年只能越赚越多,两百万,五百万,一千万!”

    “你现在就要走?!”

    “小付,你也是穷过来的,你们村去外面打工的人如果死在工厂里,工厂会赔两百万吗?”

    付沉昀摇摇头。

    “少干一年,你就少赚百万。”

    “人家的青春想卖都卖不上那个价的呢,你竟然还不珍惜?!”

    铃铃铃——

    电话声响起。

    “经理,我接个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是爸,付沉昀舒了一口气,原本摇摆的心忽然又坚定了起来。

    他得走了。

    他家的麦子熟了。

    他的父母在想念他了。

    他们家里从前总是弥漫着疲惫,大概是因为没有钱。

    现在他有了钱。

    应该可以好好的过日子了吧。

    到时候在县城里开一家店,家里的人都去里面帮忙,生活越来越有盼头,物质也富足了,就不会因为生计而忽视身边的亲人了。

    想到这里,付沉昀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起来,接起了电话。

    “喂爸,我——”

    “畜生!”电话那头传来愤怒的吼声,震得付沉昀有些发愣。

    “你这小畜生,你在外面做什么不要脸的事儿!现在人家都找到家里要说法来了!”

    “你这个逆子!逆子!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就一点儿脸都不要干这种事儿!”

    电话那头伴随着混乱的打砸声,各种议论纷纷的人声混合在一起,直冲进付沉昀的脑海里。

    付沉昀呆住了,浑身僵在原地,像是小时候摔碎了一只碗,害怕的动弹不得。

    “爸......我在打工赚钱......”

    “赚个屁!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个畜生!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没擦干净的屁股全找家里来了!老子的脸都被你丢没了!你怎么不去死!”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满腔的愤怒,像是在跟仇人说话。

    “从今之后,我再也没有你这种儿子!给我滚!老子不要你的钱!滚!你不准回家!这里不是你家!滚!”

    嘟嘟嘟——

    付沉昀呆呆的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僵在了原地。

    半晌。

    经理叹息一声,“我给你批个假,你回家去看看吧。”

    付沉昀的脑子充斥着蜂鸣声,一下一下的刺着他的神经。

    而他的手机还在不停的弹进来电话和短信,他扫了一眼,全都是老家的亲戚朋友在问他这件事,话里话外都像在看什么猎奇的东西。

    付沉昀怔怔的看着经理说。

    “......我回不去了。”

    经理长叹一声,拍了拍他。

    “你也别担心,这都是常有的事儿,有些客户就是性格偏执,还神通广大,没办法的。”

    “不过也没事,你爸妈只是暂时接受不了而已,他们一辈子没什么见识,但他们知道什么是钱。”

    “这样,你先让你爸妈都冷静一段时间,也别回家,就在这里避避风头。”

    “你这段时间也别想的,就努力上班,我再给你预支一年的工资,到时候你带着几百万回去看看你爸妈,他们就懂了。”

    经理看着他,语重心长的说。

    “你最近不是业绩开始下滑了吗,我给你介绍个医美机构,很多都是在那里做的,技术很好。”

    “等你把自己收拾收拾,我在店里给你办个专场,到时候你一出场,帅晕一片,多赚钱拿回家里,你爸妈肯定能理解你的。”

    付沉昀怔怔的看着经理。

    “真的吗?”

    经理背着光,微微一笑,慈爱的揽住了他。

    “当然。”

    “留在这里吧。”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

    在一阵剧烈眩晕中,付沉昀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夜深忽梦少年事。

    即使当时心中对着经理无限感动,但后来却发现,这点儿关照,也不过是经理跟整形医院串通,为了留下他们这些人的手段。

    一旦开始整容,就是踏入了无底洞,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再加上在店里和在整形医院里借的钱,怎么也还不清了。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柔和的光线落在地板上,让人分不清这是太阳即将升起,还是马上要落下。

    付沉昀怔怔的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是梦吧?

    是梦吧。

    他像以前一样,做了一个噩梦而已,梦都是相反的。

    付沉昀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划过眼角,隐没在枕头里。

    为什么不能是一场梦呢。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一切的坏事都消失了,他正打算收拾好自己,然后日复一日的去看安安。

    付沉昀挣扎着坐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低垂着头。

    他梦游了将近四十年。

    再醒来时。

    亲情,爱情,事业,都没了。

    付沉昀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平静。

    当一个人失去的足够多时,他竟然会平静。

    可很快。

    借着那些落进室内的光亮,他坐在病床边,环视着整个病房。

    忽然之间。

    他愣住了。

    在斜对面的那个小沙发上,蜷缩着一团身影。

    付沉昀下了病床,悄无声息的走到了那个小沙发前。

    那团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陆星。

    是陆星。

    付沉昀站在小沙发前,看着高高瘦瘦还要蜷缩在这里休息的人,心头忽然涌来铺天盖地的酸楚。

    他没走啊?

    付沉昀的视线,落在了沙发边上的放着的一叠文件上。

    出生证明,死亡证明,遗体交接单......

    所有陆星能代为办理的文件,此刻都已经办得整整齐齐。

    付沉昀看向了陆星。

    陆星整个人缩在那张窄沙发里,手搭在额头上,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付沉昀慢慢拿起那些文件。

    人们常说,你认识这个人是在几岁,他在心里就永远是几岁。

    陆星在他心里,还是那个十来岁的小屁孩一样的。

    但春去秋来,这个小屁孩也能为他撑起一片天了。

    付沉昀盯着陆星。

    天大地大,似乎只剩下面前这个人会这样对他好了。

    付沉昀深吸一口气,紧紧的捏着那份死亡证明。

    陆星,从前把你带到彭明溪面前,是我最后悔的事情。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发誓,以后我会永远对你好,永远。

    啪嗒——

    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

    付沉昀立刻看了过去,只是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病房门口。

    宋君竹一身黑色长款大衣,神色淡淡,头发简单挽在脑后,一点妆也没有抹,却看起来淡极生艳。

    她冷白的脸上没有一丁点的表情,视线扫过病房,迅速锁定了小沙发上的陆星。

    付沉昀很明显看到她看到陆星睡在那里,皱起了眉头。

    宋君竹在没有坐轮椅时,走路还是有些慢和不稳,但她带着手杖,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区别。

    况且。

    所有人看她的第一眼,都会落在她的脸上,绝不会注意到她的腿脚不是那么方便。

    付沉昀抿起唇,有些瑟缩。

    他总觉得宋教授跟彭小姐有异曲同工之怖,所以格外敬畏。

    宋君竹慢慢的走向沙发边。

    在路过付沉昀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看向了付沉昀。

    付沉昀一惊。

    陆星一直在陪着他,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忍着后退的冲动,他下意识想说点儿什么。

    宋君竹却垂下眼眸,淡淡道。

    “节哀。”

    付沉昀一怔。

    直到此刻时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宋君竹一身都穿着黑色,神色肃穆,像是......来参加葬礼。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宋君竹该有的礼貌已经说完了,她收回目光,走到沙发边,弯下腰,看着陆星的脸。

    看着陆星眼底的黑眼圈,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醒醒。”

    付沉昀的表情有些狰狞,浑身起鸡皮疙瘩。

    原来宋教授一直叫陆星是叫的星星啊?

    宋君竹摸了摸陆星的脸,“醒醒。”

    这么睡也不舒服,睡眠质量不高,说不定还会落枕,不如叫醒重新睡。

    处理一个人的后事也是个繁琐的事情。

    在付叔晕厥之后,陆星整宿都没睡,又找池越衫要了点儿权限,四处跑着去把该办的手续办完。

    此刻他的眼皮像是粘连了似的,疲惫不堪。

    但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还是下意识的握住了脸边的那只手,嗯了一声。

    宋君竹顿了一下,看向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又看向那个哼哼唧唧似乎还想赖床的善良萨摩耶。

    真是......

    “醒醒。”

    宋君竹晃了一下手。

    陆星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在看清楚了眼前人的时候,下意识的说。

    “早上看这么美的会不会太奢侈了?”

    宋君竹拍了他一下脸。

    “起来了。”

    陆星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的付叔,心里一咯噔。

    “付叔......”

    “我没事了。”付沉昀扯了扯嘴角,虽然笑不出来,但也比晕厥之前看起来要好了一点。

    付沉昀捏着那些文件,心头一阵感动。

    他苦苦追求的感情,似乎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陆星,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付沉昀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脆弱。

    宋君竹看了一眼时间。

    “我叫人选了一块儿墓地。”

    “你打算把火葬还是土葬?”

    等付沉昀这里的事儿了结了,她还有账跟陆星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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