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沉昀站在金碧辉煌,可以倒映出人影的会所里,抬头看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咚咚咚——
“进来。”
付沉昀有些局促的打开了门。
“经理好。”
“嗯。”坐在老板椅上的经理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表单递给了付沉昀,“看看吧。”
付沉昀顿了顿,低头仔细的看着那个表单。
“小付啊。”
经理双手背在身后,上上下下打量着付沉昀,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个月的业绩,你虽然还是在前三名,但已经开始下滑了。”
“新进来的那一批人势头很猛,长得还年轻。”
“你要未雨绸缪了。”
付沉昀紧紧的攥着那份表单,有些茫然的看向了经理。
经理叹息一声,说道。
“我们是老乡,我才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别看现在还只是有点下滑的趋势,但下坡容易上坡难啊。”
“你一旦往下滑了,就很难再重新爬起来了。”
付沉昀抿起唇,嗯了一声。
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年轻了,再加上抽烟喝酒熬夜久了,得上点儿科技了。”
付沉昀没有立刻答应。
他不想。
他见过身边有人整了鼻子之后,鼻腔里开始腐烂,从那之后只能闻到腥臭的腐蚀味儿。
他想走了。
他已经攒了不少的钱了,这一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带着这些钱,他去做点儿买卖也好,至少也能过上小康的生活。
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水里。
经理笑了一下,“你还很年轻,现在就要退出了么。”
付沉昀低着头,不敢回话。
经理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了他的面前,“你就要一辈子都这么不敢抬头吗?”
付沉昀愣了一下。
“抬起头。”
付沉昀抬起了头。
经理这才满意的笑了笑,“我最开始愿意冒着风险让你上班,就是看中你这股不服气的心劲儿。”
“可现在,你太让我失望了。”
经理话锋一转。
“你才在这里上了有一年的班吗,就想着怎么走了?”
想到听说的那些传闻,经理心里有些憋着气,这么个摇钱树,可不能给放走了。
“小付,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是青春啊!”
“你让亿万富翁去选,他们宁愿一贫如洗的回到青春时代。”
“而你,就在这个年纪里。”
“可你却不想着怎么利用这么珍贵的青春,反而要像个懦夫一样,就这么后退了?”
付沉昀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经理眼睛转了转,继续说道。
“你现在努力,是为了以后能过上钓鱼养花带娃的幸福生活!”
“你别说你现在就能去。”
“那能一样吗?”
“一辈子没出过村子里的人,跟过年回老家的富翁站在一个鱼塘前,你能说他们钓鱼的心情是一样的吗?啊?”
“没有拥有过,怎么谈放下?”
“像你这样的人,一旦遇到一点儿困难就退缩,你觉得你凭什么比别人强?!”
“做别人不敢做的!拼别人不敢拼的!”
“你少干一年,你就少赚两百万,两百万!”
经理竖起两根手指。
“你现在名气都打出来了,好好维护一下自己,每年只能越赚越多,两百万,五百万,一千万!”
“你现在就要走?!”
“小付,你也是穷过来的,你们村去外面打工的人如果死在工厂里,工厂会赔两百万吗?”
付沉昀摇摇头。
“少干一年,你就少赚百万。”
“人家的青春想卖都卖不上那个价的呢,你竟然还不珍惜?!”
铃铃铃——
电话声响起。
“经理,我接个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是爸,付沉昀舒了一口气,原本摇摆的心忽然又坚定了起来。
他得走了。
他家的麦子熟了。
他的父母在想念他了。
他们家里从前总是弥漫着疲惫,大概是因为没有钱。
现在他有了钱。
应该可以好好的过日子了吧。
到时候在县城里开一家店,家里的人都去里面帮忙,生活越来越有盼头,物质也富足了,就不会因为生计而忽视身边的亲人了。
想到这里,付沉昀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起来,接起了电话。
“喂爸,我——”
“畜生!”电话那头传来愤怒的吼声,震得付沉昀有些发愣。
“你这小畜生,你在外面做什么不要脸的事儿!现在人家都找到家里要说法来了!”
“你这个逆子!逆子!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就一点儿脸都不要干这种事儿!”
电话那头伴随着混乱的打砸声,各种议论纷纷的人声混合在一起,直冲进付沉昀的脑海里。
付沉昀呆住了,浑身僵在原地,像是小时候摔碎了一只碗,害怕的动弹不得。
“爸......我在打工赚钱......”
“赚个屁!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个畜生!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没擦干净的屁股全找家里来了!老子的脸都被你丢没了!你怎么不去死!”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满腔的愤怒,像是在跟仇人说话。
“从今之后,我再也没有你这种儿子!给我滚!老子不要你的钱!滚!你不准回家!这里不是你家!滚!”
嘟嘟嘟——
付沉昀呆呆的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僵在了原地。
半晌。
经理叹息一声,“我给你批个假,你回家去看看吧。”
付沉昀的脑子充斥着蜂鸣声,一下一下的刺着他的神经。
而他的手机还在不停的弹进来电话和短信,他扫了一眼,全都是老家的亲戚朋友在问他这件事,话里话外都像在看什么猎奇的东西。
付沉昀怔怔的看着经理说。
“......我回不去了。”
经理长叹一声,拍了拍他。
“你也别担心,这都是常有的事儿,有些客户就是性格偏执,还神通广大,没办法的。”
“不过也没事,你爸妈只是暂时接受不了而已,他们一辈子没什么见识,但他们知道什么是钱。”
“这样,你先让你爸妈都冷静一段时间,也别回家,就在这里避避风头。”
“你这段时间也别想的,就努力上班,我再给你预支一年的工资,到时候你带着几百万回去看看你爸妈,他们就懂了。”
经理看着他,语重心长的说。
“你最近不是业绩开始下滑了吗,我给你介绍个医美机构,很多都是在那里做的,技术很好。”
“等你把自己收拾收拾,我在店里给你办个专场,到时候你一出场,帅晕一片,多赚钱拿回家里,你爸妈肯定能理解你的。”
付沉昀怔怔的看着经理。
“真的吗?”
经理背着光,微微一笑,慈爱的揽住了他。
“当然。”
“留在这里吧。”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
在一阵剧烈眩晕中,付沉昀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夜深忽梦少年事。
即使当时心中对着经理无限感动,但后来却发现,这点儿关照,也不过是经理跟整形医院串通,为了留下他们这些人的手段。
一旦开始整容,就是踏入了无底洞,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再加上在店里和在整形医院里借的钱,怎么也还不清了。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柔和的光线落在地板上,让人分不清这是太阳即将升起,还是马上要落下。
付沉昀怔怔的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是梦吧?
是梦吧。
他像以前一样,做了一个噩梦而已,梦都是相反的。
付沉昀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划过眼角,隐没在枕头里。
为什么不能是一场梦呢。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一切的坏事都消失了,他正打算收拾好自己,然后日复一日的去看安安。
付沉昀挣扎着坐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低垂着头。
他梦游了将近四十年。
再醒来时。
亲情,爱情,事业,都没了。
付沉昀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平静。
当一个人失去的足够多时,他竟然会平静。
可很快。
借着那些落进室内的光亮,他坐在病床边,环视着整个病房。
忽然之间。
他愣住了。
在斜对面的那个小沙发上,蜷缩着一团身影。
付沉昀下了病床,悄无声息的走到了那个小沙发前。
那团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陆星。
是陆星。
付沉昀站在小沙发前,看着高高瘦瘦还要蜷缩在这里休息的人,心头忽然涌来铺天盖地的酸楚。
他没走啊?
付沉昀的视线,落在了沙发边上的放着的一叠文件上。
出生证明,死亡证明,遗体交接单......
所有陆星能代为办理的文件,此刻都已经办得整整齐齐。
付沉昀看向了陆星。
陆星整个人缩在那张窄沙发里,手搭在额头上,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付沉昀慢慢拿起那些文件。
人们常说,你认识这个人是在几岁,他在心里就永远是几岁。
陆星在他心里,还是那个十来岁的小屁孩一样的。
但春去秋来,这个小屁孩也能为他撑起一片天了。
付沉昀盯着陆星。
天大地大,似乎只剩下面前这个人会这样对他好了。
付沉昀深吸一口气,紧紧的捏着那份死亡证明。
陆星,从前把你带到彭明溪面前,是我最后悔的事情。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发誓,以后我会永远对你好,永远。
啪嗒——
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
付沉昀立刻看了过去,只是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病房门口。
宋君竹一身黑色长款大衣,神色淡淡,头发简单挽在脑后,一点妆也没有抹,却看起来淡极生艳。
她冷白的脸上没有一丁点的表情,视线扫过病房,迅速锁定了小沙发上的陆星。
付沉昀很明显看到她看到陆星睡在那里,皱起了眉头。
宋君竹在没有坐轮椅时,走路还是有些慢和不稳,但她带着手杖,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区别。
况且。
所有人看她的第一眼,都会落在她的脸上,绝不会注意到她的腿脚不是那么方便。
付沉昀抿起唇,有些瑟缩。
他总觉得宋教授跟彭小姐有异曲同工之怖,所以格外敬畏。
宋君竹慢慢的走向沙发边。
在路过付沉昀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看向了付沉昀。
付沉昀一惊。
陆星一直在陪着他,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忍着后退的冲动,他下意识想说点儿什么。
宋君竹却垂下眼眸,淡淡道。
“节哀。”
付沉昀一怔。
直到此刻时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宋君竹一身都穿着黑色,神色肃穆,像是......来参加葬礼。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宋君竹该有的礼貌已经说完了,她收回目光,走到沙发边,弯下腰,看着陆星的脸。
看着陆星眼底的黑眼圈,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醒醒。”
付沉昀的表情有些狰狞,浑身起鸡皮疙瘩。
原来宋教授一直叫陆星是叫的星星啊?
宋君竹摸了摸陆星的脸,“醒醒。”
这么睡也不舒服,睡眠质量不高,说不定还会落枕,不如叫醒重新睡。
处理一个人的后事也是个繁琐的事情。
在付叔晕厥之后,陆星整宿都没睡,又找池越衫要了点儿权限,四处跑着去把该办的手续办完。
此刻他的眼皮像是粘连了似的,疲惫不堪。
但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还是下意识的握住了脸边的那只手,嗯了一声。
宋君竹顿了一下,看向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又看向那个哼哼唧唧似乎还想赖床的善良萨摩耶。
真是......
“醒醒。”
宋君竹晃了一下手。
陆星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在看清楚了眼前人的时候,下意识的说。
“早上看这么美的会不会太奢侈了?”
宋君竹拍了他一下脸。
“起来了。”
陆星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的付叔,心里一咯噔。
“付叔......”
“我没事了。”付沉昀扯了扯嘴角,虽然笑不出来,但也比晕厥之前看起来要好了一点。
付沉昀捏着那些文件,心头一阵感动。
他苦苦追求的感情,似乎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陆星,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付沉昀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脆弱。
宋君竹看了一眼时间。
“我叫人选了一块儿墓地。”
“你打算把火葬还是土葬?”
等付沉昀这里的事儿了结了,她还有账跟陆星算!
......
......